电梯门打开时，里面已经站着三四个人。看到她，原本低声的交谈戛然而止。几个人齐刷刷地低下头，盯着手机屏幕，仿佛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容。
杭慧走进去，电梯门关上。
上行过程中，没有人说话。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，还有某个人紧张的呼吸声。
四楼，门打开，两个人几乎是抢着出去的。
五楼，又一个人出去。
电梯里只剩杭慧一个人。
上行到七楼，门打开。走廊里，几个干部正在聊天，看到她，立刻住了声，眼神躲闪，匆匆散开。
杭慧脚步不停，走进办公室。
刘萍已经在等着，脸色有些复杂。
“主任，早。”
“早。”杭慧放下包，“今天的日程是什么？”
刘萍递上日程表。
“上午九点半，新能源项目招标领导小组会议。下午两点，走访两家重点企业。四点，主任办公会，讨论三季度财政预算执行情况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好，开始吧。”
刘萍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还有事？”杭慧问。
“主任……”刘萍压低声音，“今天早上，我听到一些议论。”
“什么议论？”
“关于那天表彰会的事。”刘萍说，“有人说您……太冲了。说您让郑副市长下不来台，以后会有麻烦。还有人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还有人说，您是不是故意的。”刘萍的声音更小了，“故意把事情闹大，故意让视频传出去，故意……”
杭慧笑了。
“故意什么？故意出名？故意得罪人？”
刘萍不敢说话。
“刘主任，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？”
刘萍摇头。
“我不觉得。但有些人，喜欢往那方面想。”
杭慧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。
但她知道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。
那些议论，那些猜测，那些“为你好”的提醒，都是这场风波的后遗症。
“刘主任，我知道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刘萍点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杭慧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开发区。
工地上机器轰鸣，工人们正在忙碌。远处，新建的厂房拔地而起，那是她到任后推动的项目。
她想起那天在表彰会上的事。
推开那只手，拒绝那个拥抱，说出那些话。
她后悔吗？
不。
重来一次，她还会这样做。
但她也知道，推开之后，会有冷场。
拒绝之后，会有尴尬。
这是代价。
上午九点半，新能源项目招标领导小组会议。
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，招标办的、规划局的、建设局的、审计局的，还有几个外部专家。
杭慧坐在主位，翻开笔记本。
“开始吧。先汇报进展。”
招标办主任张立国站起来，打开PPT。
“各位领导，新能源项目招标工作目前进展顺利。七家企业进入最后一轮，技术标评审已经完成，商务标上周开标。现在进入综合评审阶段，预计下周可以确定中标单位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技术标评审结果，有没有争议？”
“没有。”张立国说，“专家组打分很一致，排名第一的是深圳那家企业，技术分九十三分，比第二名高出六分。”
“商务标呢？”
“商务标最低的也是深圳那家，比第二名低了将近一千万。”张立国说，“综合下来，他们的优势很明显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交换眼神。
杭慧看着那份材料，没有说话。
“杭主任，”规划局的孙局长开口了，“深圳这家企业，咱们以前没合作过。是不是应该再考察考察？”
“考察什么？”杭慧问。
“就是……他们的背景，他们的实力，他们的……”孙局长斟酌着措辞，“他们的可靠性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孙局长，招标程序是怎么规定的？”
孙局长愣了一下。
“程序规定，技术标和商务标综合评分最高的企业中标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问题？”
孙局长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建设局的李副局长接过话头。
“杭主任，孙局长的意思是，咱们是不是应该稳妥一点？深圳这家企业，毕竟不是本地的，以后协调起来可能麻烦。华威集团虽然撤标了，但他们在本地的根基还在……”
杭慧的目光扫过去。
“李局长，你是说，应该优先考虑本地企业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李副局长也说不下去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杭慧环视一圈。
“各位，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她开口，“华威集团虽然撤标了，但他们的人还在，他们的关系还在。有些人，不想让深圳那家企业中标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我要提醒大家一句——招标，是讲程序的。程序怎么规定，我们就怎么执行。谁中标，由分数决定，不是由关系决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有人想在这个项目上做文章，可以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谁做手脚，我查谁。谁打招呼，我记谁。谁干扰招标，我处理谁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“继续开会。”
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散会后，张立国跟着杭慧回到办公室。
“主任，刚才会上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孙局长和李局长他们，可能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。”张立国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华威集团的人最近一直在活动。请客吃饭，送礼递话，想翻盘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张主任，你怕了？”
张立国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怕。但我担心，他们会针对您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让他们针对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张主任，”杭慧打断他，“招标的事，你按程序办。谁来找你，你就说是我定的。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张立国点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下午两点，杭慧走访企业。
第一站是新能源公司，那个海归博士陈老板的企业。
陈老板在门口迎接，笑容满面。
“杭主任，欢迎欢迎！”
杭慧和他握手，走进车间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，工人们正在忙碌。陈老板一边走一边介绍，从生产流程到技术创新，从市场开拓到未来规划。
杭慧听得很认真。
走到车间尽头，陈老板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杭主任，我听说您最近遇到点麻烦？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什么麻烦？”
“就是那天表彰会的事。”陈老板说，“我看了视频，您做得对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但是杭主任，”陈老板顿了顿，“您要小心。郑副市长那个人，不好惹。他在江州很多年了，关系网很深。他手下有一帮人，专门替他办事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陈老板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听说，他跟华威集团关系很近。华威集团的周建国，是他表弟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周建国。
华威集团的董事长。
郑副市长的表弟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孙局长和李局长会在会上替华威说话。
难怪招标的事会有人做文章。
原来根子在这里。
“陈老板，谢谢你告诉我。”杭慧说。
“杭主任，您别客气。”陈老板说，“您来开发区之后，做了很多实事。我们这些做企业的，都看在眼里。您要是有什么事，需要帮忙，尽管说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离开新能源公司，上车后，她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。
“陈书记，有件事跟您说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郑副市长，跟华威集团的周建国，是表兄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杭慧说，“刚才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陈志刚深吸一口气。
“难怪。难怪华威集团那么嚣张。难怪周建国被抓了之后，还有人替他们活动。”
“陈书记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查。”陈志刚说，“既然有关系，那就查到底。看看郑副市长在华威集团的事上，有没有插手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看着窗外。
车子驶过开发区的街道，路边的厂房一栋接一栋。
她想起陈老板说的话。
“您要小心。郑副市长那个人，不好惹。”
不好惹。
那又怎样？
刘建国不好惹，倒了。陈宏达不好惹，抓了。钱程不好惹，查了。
再多一个郑副市长，又有什么关系？
下午四点，主任办公会。
杭慧坐在主位，翻开笔记本。
“今天的议题，三季度财政预算执行情况。”
财政局的代局长刘萍——她现在是代理局长——站起来汇报。
“各位领导，三季度财政收入完成预算的百分之七十八，支出完成预算的百分之六十五。总体情况良好，但有些项目存在超支风险……”
她一条条汇报，数据翔实，分析到位。
杭慧边听边点头。
汇报结束，她正要说话，建设局的李副局长又开口了。
“杭主任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季度财政预算里，有几个项目的支出，我觉得不太合理。”李副局长说，“比如科技创新中心的装修工程，预算超了三十万。比如开发区小学的改建工程，预算超了二十万。这些钱，是不是应该再审核审核？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李局长，这些项目，都是经过主任办公会审议通过的。当时你没有提意见，现在为什么提？”
李副局长被噎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