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张伟。
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杭慧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昨天晚上的事还历历在目——周总那意味深长的暗示，张伟躲闪的眼神，还有那条匿名短信。她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
“张局长，有事？”
“杭主任，实在不好意思又打扰您。”张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，还有几分紧张，“周总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，今晚想再跟您聊聊，把项目细节敲定。”
杭慧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。
“又是KTV？”
“对，还是金皇朝。”张伟赶紧说，“不过这次就咱们几个，没有外人。周总说了，昨晚有些话不太合适，想当面跟您道个歉。”
道歉？
杭慧冷笑。
哪些人会道歉？恐怕是另有所图。
“张局长，这个局，是谁组的？”
“是周总主动提的。”张伟说，“他说昨晚喝多了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，回去越想越不对。今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，说要当面跟您解释清楚。”
杭慧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明天真的走？”
“真的走。”张伟说，“机票都订好了，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几点？”
“九点半，还是老地方。”张伟说，“就聊半小时，很快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。
那个地方，那些人，那个世间，怎么看都是陷阱。
但她也知道，如果不去，那些人会说她“不给面子”，“错过投资机会”。这些话传出去，又会被添油加醋，变成攻击她的材料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想看看，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。
昨晚是试探，今晚呢？
九点二十分，杭慧再次站在金皇朝KTV门口。
霓虹灯依然闪烁，门口依然豪车云集。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看到她，笑容满面地迎上来。
“女士您好，请问有预定吗？”
“A888包厢。”
“好的，请跟我来。”
走进KTV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。走廊里灯光昏暗，红色的灯光暧昧而迷离。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后面，隐约传来歌声和笑声。
迎宾小姐带着她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一扇门。
“女士，请。”
杭慧走进去。
包厢比昨晚的小一些，但装修更豪华。真皮沙发，水晶茶几，巨大的电视屏幕。灯光调得很暗，只有几盏彩色的小灯在旋转，把整个空间染成暧昧的紫红色。
沙发上坐着三个人——周总、张总、刘总。旁边还有一个男人，是张伟。
看到杭慧进来，周总立刻站起来，满脸堆笑。
“杭主任！您来了！快请坐！”
他迎上来，伸出手。
杭慧没有伸手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周总好。”
周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，然后讪讪地收回。
“杭主任请坐。”他指着沙发中央的位置。
杭慧看了一眼那个位置——两边都是男人，中间挤着一个空位。她没有坐，而是走到沙发的另一端，在一个单独的位置上坐下。
“周总，我坐这儿就行。”
周总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。
“好好好，杭主任随意。”
他坐回原位，拍了拍手。
包厢门打开，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。托盘上放着几瓶啤酒，几杯红酒，还有几碟小吃。
服务员把酒水放在茶几上，退了出去。
周总亲自拿起一瓶啤酒，给杭慧倒了一杯。
“杭主任，昨晚是我喝多了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。今天特意跟您道个歉。”他把酒杯推过来，“这杯酒，我敬您，算是赔罪。”
杭慧看着那杯酒，没有动。
“周总，我不喝酒。给我一杯水就行。”
周总愣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，这……这是赔罪的酒，您不喝，就是不接受我的道歉啊。”
“周总，道歉不需要喝酒。”杭慧说，“您的心意我领了，酒就不喝了。”
周总的脸色变了变。
张伟赶紧打圆场。
“周总，杭主任确实不喝酒。昨晚她也是喝水的。您别介意。”
周总看着杭慧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好好，不喝就不喝。服务员，给杭主任倒杯水！”
服务员很快端来一杯水。
杭慧接过，放在桌上，没有喝。
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。
刘总站起来，拿起另一个话筒。
“杭主任，咱们唱歌吧？您喜欢唱什么歌？我给您点。”
他把话筒递过来。
杭慧看着那个话筒，没有接。
“刘总，我不会唱歌。你们唱，我听着。”
刘总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杭主任，这……来KTV不唱歌，多没意思啊。”
“我觉得挺有意思。”杭慧说，“听你们唱，也是一种享受。”
刘总看了看周总，又看了看张伟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周总站起来，走到杭慧身边。
他手里端着两杯酒，一杯红的，一杯啤的。
“杭主任，您不喝酒，我不勉强。但这杯红酒，您至少得抿一口。”他把红酒杯递过来，“算是给我个面子。”
杭慧看着那杯酒。
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，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。
她没有接。
“周总，面子不是喝酒给的。项目谈成了，大家都高兴。项目谈不成，喝再多酒也没用。”
周总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他看着杭慧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恼怒，不甘，还有一丝佩服。
“杭主任，您真是……油盐不进啊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周总，我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做事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周总，如果你们真想谈项目，咱们现在就谈。如果不想谈，我就先走了。”
周总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酒杯放下，拍了拍手。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他连说三个“好”字，“杭主任，您厉害。我服了。”
他坐回沙发，挥了挥手。
“张总，刘总，咱们谈正事。”
张总和刘总对视一眼，坐直了身体。
杭慧也重新坐下。
接下来的一小时，他们真的开始谈项目。
用地面积，投资额度，税收优惠，政策支持，一项项讨论，一条条敲定。
杭慧发现，这几个人确实是有备而来。他们对开发区的政策很了解，提出的要求也很合理。
但她没有放松警惕。
她一边谈，一边观察着他们的表情。
周总时不时看向门口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张伟一直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张总和刘总偶尔交换眼神，似乎在传递什么信息。
十一点，项目谈得差不多了。
周总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杭主任，今天谈得很愉快。下周我们派人来签意向书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好。期待合作。”
周总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杭主任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周总请说。”
周总走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杭主任，您知道今晚为什么约您来这儿吗？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周总笑了，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因为有人想见您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“谁？”
周总没有回答，只是看向门口。
包厢门被推开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杭慧看清那张脸，手指猛地收紧。
郑秘书。
郑副市长的秘书。
他穿着便装，笑容满面，手里端着一杯酒。
“杭主任，好久不见。”
杭慧站起来。
“郑秘书，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郑秘书笑了。
“听说你们在这儿谈项目，我就过来凑个热闹。”他在杭慧旁边坐下，距离很近，“杭主任，不介意吧？”
杭慧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郑秘书，您随意。”
郑秘书举起酒杯。
“杭主任，咱们喝一杯？”
杭慧看着那杯酒，没有动。
“郑秘书，我不喝酒。”
郑秘书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，这么不给面子？”
“郑秘书，面子不是喝酒给的。”
郑秘书看着她，眼神阴冷。
“杭主任，您还是这么倔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郑秘书放下酒杯，靠在沙发上。
“杭主任，您知道今晚为什么约您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郑秘书笑了。
“因为有人想让我跟您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郑秘书看着她，一字一句。
“谈您的出路。”
杭慧的心一紧。
“我的出路？”
“对。”郑秘书说，“您在开发区干得不错，有能力，有成绩，但您得罪的人太多了。刘建国倒了，陈宏达进去了，周建国被查了，但这些人背后，还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人，不是您能得罪得起的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郑秘书，您是来威胁我的？”
“不是威胁，是提醒。”郑秘书说，“杭主任，您还年轻，路还长。有些事，差不多就行了。何必把自己逼到绝路？”
杭慧笑了。
“郑秘书，您觉得我现在是在绝路上？”
“不是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杭慧说，“我走的是正路。正路，永远不会绝。”
郑秘书的脸色变了。
“杭主任，您……”
“郑秘书，您回去告诉那些让您来的人。”杭慧站起来，“我杭慧，不会低头。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，我都不会。”
她拿起包。
“如果没有别的事，我先走了。”
郑秘书也站起来。
“杭主任，您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杭慧看着他，一字一句。
“郑秘书，我送您一句话——多行不义必自毙。您和那些人，好自为之。”
她转身，走向门口。
身后，郑秘书的脸色铁青。
走出包厢，走廊里灯光昏暗。
杭慧快步往前走，心跳得很快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走出KTV，夜风扑面而来。
王志强的车就停在门口。
看到她出来，王志强赶紧下车。
“主任，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杭慧上车，“走吧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。
杭慧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
郑秘书的出现，那些话，那些暗示……
那些人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们亲自出马了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他们急了。
说明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说明她戳到了他们的痛处。
这就够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，听说郑秘书今晚也去了金皇朝？”
“陈书记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不是我灵通，是有人给我打电话。”陈志刚说，“他说看到郑秘书进了A888包厢，待了十几分钟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是吗？”
“杭主任，你们谈了什么？”
杭慧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陈志刚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杭主任，你这是彻底跟他们撕破脸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我更怕对不起自己。”
陈志刚叹了口气。
“你啊……真是倔。”
“陈书记，您觉得我做错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志刚说，“你做得对。有些人，就是不能惯着。你越退，他们越进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陈书记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陈志刚说，“杭主任，你要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。有人在看着，有人在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看着窗外。
夜色中的城市，灯火阑珊。
那些灯火背后，有人在算计，有人在等待，也有人在支持。
她不是一个人。
这就够了。
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。
杭慧下车，走进大楼。
电梯上行，开门，进房间。
她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“杭主任，今晚的事，我们记住了。你厉害。但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？等着吧。”
杭慧看着这条短信，笑了。
她回复：“我等着。”
发送，拉黑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，开始写今晚的情况说明。
时间，地点，人物，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