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那条“我知道你每晚几点回家”的短信,让她一夜没睡好。凌晨三点还醒着,盯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躲在暗处的人。他在哪儿?他到底想干什么?他还会做什么?
不能再等了。
八点十分,她走进报案大厅。
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,二十多岁,看起来很精神。看到杭慧,他愣了一下——显然认出了她。开发区最年轻的女主任,经常上本地新闻,脸熟很正常。
“您好,请问有什么事?”
“我要报案。”杭慧说,“有人跟踪、骚扰、威胁我。”
年轻民警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。
“请坐,详细说一下。”
杭慧坐下来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第一封匿名情书,到第二封更露骨的信,到那条“我知道你每晚几点回家”的短信,再到那天晚上被跟踪的经历。她说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对话,一一说明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装着那两封信的复印件、短信的截图、还有监控录像的U盘。
“这是证据。”
年轻民警接过文件夹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表情越凝重。那些露骨的内容,让他这个见惯了各种案子的警察都有些不适。
“杭主任,这些情况很严重。”他合上文件夹,“您稍等,我去叫我们所长。”
十分钟后,杭慧被请进了所长办公室。
所长姓周,四十多岁,看起来很干练。他亲自给杭慧倒了杯水,坐下来,翻开那些材料。
“杭主任,您的情况,我听说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些证据很充分,我们会立案调查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谢谢周所长。”
“但是。”周所长话锋一转,“杭主任,有些话,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种案子,查起来难度很大。”周所长说,“匿名信,没有指纹,没有DNA,没有目击者。监控拍到的那个嫌疑人,戴着口罩帽子,看不清脸。短信用的是不记名的网络号码,查不到源头。跟踪的事,没有确凿证据,对方可以抵赖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周所长的意思是,查不到?”
“不是查不到,是很难查。”周所长说,“我们会尽力。但您要有心理准备,这种案子,破案率不高。尤其是这种有预谋的,对方明显很专业。”
杭慧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明白。但我还是要报案。”
周所长点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您做得对。这种事,不能忍。忍了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杭主任,我多说一句——您要小心。这种人,从写信到跟踪,下一步可能会更危险。您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出门,上下班最好有人接送。”
“谢谢周所长,我记住了。”
做完笔录,已经是上午九点半。
杭慧走出公安局,阳光刺眼。
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报警了。
接下来,就看他们的了。
但她知道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
上午十点,杭慧刚回到办公室,刘萍就匆匆进来。
“主任,市里来电话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市委办的。”刘萍脸色不太好看,“说让您去一趟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只说让您尽快。语气……不太对。”
杭慧看了看时间。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十一点,杭慧到达市委办。
接待她的是市委办的副主任,姓陈,五十多岁,看起来很和善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杭主任,坐。”他指了指沙发,“喝茶还是喝水?”
“水,谢谢。”
陈副主任亲自给她倒了杯水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杭主任,今天请你来,是想了解一下情况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听说你去公安局报案了?”
杭慧的心一紧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是的。”她说,“有人跟踪、骚扰、威胁我。我报了案。”
陈副主任点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遇到这种事,报案是对的。”
杭慧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陈副主任沉默了几秒。
“但是杭主任,有些话,我得跟你说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报案的事,市里知道了。领导们很重视。”陈副主任说,“但是,这件事传出去,影响不太好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什么影响?”
陈副主任叹了口气。
“杭主任,你在开发区干得很好,组织上很肯定。但是,你是女同志,又是年轻干部,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。这种事,传出去,对你不利。”
“对我不利?”
“对。”陈副主任说,“有些人会传,说杭主任被人跟踪了,被人骚扰了,被人写情书了。传着传着,就会变味。会说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,会说你自己不检点,会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的,有些人嘴碎。什么话都能编出来。”
杭慧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“陈副主任,您的意思是,我不该报案?”
“不是不该报案。”陈副主任说,“是应该低调处理。这种事,内部解决最好。闹大了,对谁都不好。对你,对开发区,对市里,都不好。”
“内部解决?怎么解决?”
陈副主任笑了笑。
“这个嘛,组织上会想办法。你先别急,等等看。我们会派人去了解一下情况,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。如果是内部人,组织上会处理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陈副主任,您知道那个写匿名信的人,写了什么吗?”
陈副主任愣了一下。
“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三页纸,全是那种内容。露骨、恶心、不堪入目。”杭慧说,“他还跟踪我,知道我家几点回家,知道我每天的行踪。他发短信说‘你逃不掉的’。您觉得,这种事,能内部解决吗?”
陈副主任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杭主任,我理解你的心情……”
“您不理解。”杭慧打断他,“如果您理解,就不会让我‘低调处理’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陈副主任,我想问一句——如果今天是您女儿被人跟踪、骚扰、写那种信,您会让她‘低调处理’吗?”
陈副主任愣住了。
“杭主任,你……”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杭慧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为什么受害者要低调?为什么受害者要怕影响不好?为什么不是那些干坏事的人低调?”
陈副主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陈副主任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,陈副主任的脸色很难看。
走出市委大楼,阳光刺眼。
杭慧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报警后的“影响不好”劝说。
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个。
但她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,这么直接。
她更没想到,劝她低调的,不是普通人,是市委办的人。
那个代表着“组织”的地方。
下午两点,杭慧回到开发区。
刚进办公室,刘萍就迎上来。
“主任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刚才……”刘萍压低声音,“公安局的人来了。在保安室调监控,还问了一些人。问有没有人最近行为异常,有没有人经常往您办公室这边跑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正常程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刘萍犹豫了一下,“有人开始传了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传您报警了。说您把事情闹大了。说您……”刘萍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说您太较真了,这种事,忍忍就过去了。干嘛报警?报警有什么用?又查不到人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忍忍就过去了?他们倒是会替别人忍。”
“还有人说……”刘萍看了她一眼,不敢往下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您……”刘萍咬了咬牙,“说您是不是真的跟谁有什么,不然怎么会被人写那种信。苍蝇不叮无缝的蛋。”
杭慧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苍蝇不叮无缝的蛋。
这句话,她听过太多次了。
每次有女性被骚扰,就会有人说这句话。
好像被骚扰是因为你“有缝”。
好像受害者应该为自己的受害负责。
“刘主任,你信吗?”
刘萍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。
“主任,我不信。您是什么人,我最清楚。那些人,就是嘴贱。”
杭慧拍拍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四点,杭慧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听说你去市委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陈副主任找你了?”
“对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杭慧把对话内容说了一遍。
陈志刚听完,叹了口气。
“杭主任,你知道陈副主任是谁的人吗?”
“谁?”
“郑副市长的老部下。”陈志刚说,“他的话,不代表市委,只代表他自己。或者说,只代表郑副市长那拨人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又是郑副市长。
“陈书记,您的意思是,他们在施压?”
“对。”陈志刚说,“他们想让你撤案,想让你低调处理,想把事情压下去。因为这件事如果查下去,可能会牵扯出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比如,那个写匿名信的人,可能是他们的人。”陈志刚说,“或者,他们想借这件事,让你难堪,让你出丑,让你在舆论中抬不起头。你不是报案了吗?传出去,就是你‘作风有问题’,才会被人盯上。”
杭慧明白了。
“陈书记,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继续。”陈志刚说,“该报案报案,该配合调查配合调查。他们越是想压,你越不能退。你退了,他们就赢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志刚说,“杭主任,你记住,你是受害者。受害者不需要低调,不需要忍让,不需要怕影响不好。那些劝你低调的人,才是真正有问题的人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站在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