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，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但她的心情，并不像天气这般晴朗。
三天前，她接到省商务厅的通知——随省考察团出访东南亚，为期七天，考察当地的开发区建设和招商引资经验。名单上有她，还有来自其他市的几个干部。
这是好事。能出去学习，开阔眼界，对工作有帮助。
但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上次去清江考察，出了那么多事。温泉，混浴，KTV，匿名信……每一次“出去”，都伴随着陷阱和算计。这次出国，又会遇到什么？
“主任，车准备好了。”刘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杭慧点点头，上了车。
去机场的路上，她一直在看考察团的资料。团长是省商务厅的一位副厅长，姓孙，五十多岁，据说很能干。团员一共十二个人，来自全省各地。她认识其中几个，但不熟。
“刘主任，这次我不在，开发区的事你多盯着。”
“主任放心，我会的。”刘萍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，“您在外面，也要小心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又不是第一次出去，没事。”
但她的笑容，连自己都觉得勉强。
下午四点，飞机从省城起飞。
杭慧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干部，姓马，某市的招商局长。一上飞机就开始聊天，从天气聊到经济，从经济聊到政治，从政治聊到个人。
“杭主任，听说你是江州开发区最年轻的主任？厉害啊。”
“马局长过奖了。”
“年轻有为，年轻有为。”马局长笑着，“这次出去，咱们多交流。”
杭慧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她戴上眼罩，假装睡觉。
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——这次考察团的名单里，有一个人，让她特别在意。
郑明远。
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，四十出头，据说很有背景。他是谁的人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团里？
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小心总没好事。
六个小时后，飞机降落在东南亚某国的机场。
热浪扑面而来，跟国内初秋的凉爽完全不同。到处都是棕榈树，到处都是穿着花衬衫的当地人。
考察团被一辆大巴车接走，前往酒店。
酒店在海边，很漂亮。白色的沙滩，蓝色的海水，高大的椰子树。如果不是来工作的，这里真是个度假的好地方。
办理入住时，杭慧注意到，她的房间被安排在走廊尽头。旁边是郑明远的房间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又是这种安排。
“服务员，能换个房间吗？我想要靠中间一点的。”
服务员查了查电脑。
“抱歉女士，房间已经订满了。这几天是旅游旺季，没有空房。”
杭慧没再说什么，拿着房卡上楼了。
房间很大，有客厅，有卧室，有阳台。阳台上能看到大海，夕阳正在海面上铺开金色的光。
很美。
但杭慧没有心情欣赏。
她检查了一遍房间。门窗、锁扣、窗帘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。
什么都没有。
至少，肉眼看不到。
晚上七点，考察团在酒店餐厅吃自助餐。
孙团长讲了几句话，希望大家珍惜这次学习机会，多看看，多问问，多学学。然后大家开始吃饭。
杭慧坐在角落里，安静地吃着。
郑明远端着盘子走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杭主任，一个人吃？多没意思。”
杭慧抬起头。
“郑处长，我喜欢安静。”
郑明远笑了。
“安静好啊，安静的人，想得多，想得深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杭主任，你在江州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很佩服。”
“郑处长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，是真话。”郑明远放下筷子，“你在开发区干的那些事，整顿干部队伍，推进新能源项目，搞阳光审批……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？你一个女同志，能做到这一步，不容易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所以，”郑明远压低声音，“这次来来，我想跟你多聊聊。有些事，可能对你有帮助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郑明远笑了，“这里不方便。”
他站起来，端着盘子走了。
杭慧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的不安更重了。
第一天，考察团参观了当地的工业园区。
园区很大，管理很规范，有很多跨国企业入驻。讲解员是个当地女孩，中文说得很好。
杭慧听得很认真，不停地记笔记。
下午，考察团分成两组，分别去不同的企业参观。
杭慧被分在第一组，郑明远也在。
参观完一家电子厂，大家正准备上车，一个当地工作人员走过来。
“杭女士，请留步。”
杭慧停下来。
“我们老板想跟您单独谈谈，关于投资的事。”
杭慧的心一紧。
“什么投资？”
“我们老板在开发区有个项目，想跟您合作。他说，有些细节，需要单独沟通。”
杭慧看了看四周。考察团的人已经上了车，车子正准备发动。
“抱歉，我是跟团来的，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“就一小会儿。”工作人员笑着说，“我们老板是这里的华人，很热情。他想跟您聊聊，不会耽误太久。”
杭慧正要拒绝，郑明远从车上走下来。
“杭主任，去吧。这是好事。人家想投资，咱们得欢迎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郑处长，你认识这个老板？”
郑明远笑了笑。
“不认识。但人家主动找上门，说明有诚意。你去看看，不行就走。”
杭慧犹豫了一下。
“好。但我要带个人。”
她看向小陈——这次出国，她没有带私人保镖，但王志强安排了一个保卫科的同事跟着，叫小赵。
“小赵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小赵点点头。
工作人员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。
“当然可以。请。”
他们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一栋办公楼，上了三楼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
工作人员在一扇门前停下，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，装修很豪华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看到杭慧，站起来，笑容满面。
“杭主任！欢迎欢迎！”
他走过来，伸出手。
杭慧和他握了握。
“请问您是……”
“我姓林，本地华人，做地产的。”林老板笑着说，“请坐请坐。”
杭慧在沙发上坐下，小赵站在她身后。
林老板亲自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杭主任，我听说江州开发区发展得很好，很感兴趣。想找个机会合作。”
“林老板想怎么合作？”
林老板笑了笑。
“不急不急，先喝茶。”
杭慧没有碰那杯茶。
林老板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。从他在当地的生意，到他对国内市场的看法，到他想在江州投资的项目。说得头头是道，听起来确实有实力。
但杭慧的警惕，一直没有放松。
二十分钟后，她站起来。
“林老板，您的想法很好。回去后，您可以正式跟我们联系，按程序走。”
林老板也站起来。
“好好好。杭主任，今天耽误您时间了。我送您。”
他送到门口，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杭主任，有件事，我想单独跟您说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很重要的事。关于您的一些……麻烦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“什么麻烦？”
林老板看了看小赵。
“能不能……让这位同志先出去一下？”
“不能。”杭慧说，“他是我的同事，没什么不能听的。”
林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好吧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杭主任，我知道您在江州得罪了一些人。那些人，能量很大。他们想对付您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我认识一些朋友，可以帮您摆平。只要您愿意合作。”
“合作什么？”
林老板笑了笑。
“合作的事，下次再聊。您先回去想想。”
杭慧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林老板，谢谢您的提醒。我的事，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身后，林老板的脸色很难看。
走出办公楼，天已经黑了。
考察团的车还在等着。
郑明远站在车旁，看到杭慧出来，迎上来。
“杭主任，谈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个林老板，人不错吧？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郑处长认识他？”
郑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杭慧没再说话，上了车。
车子驶回酒店。
路上，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。
那个林老板，到底是谁？
他为什么要单独见她？
他说的“麻烦”，是什么？
还有，郑明远，为什么那么希望她去？
这些问题，没有答案。
但她知道，这不是巧合。
晚上九点，杭慧回到酒店房间。
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海。
月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。很美，但她没有心情欣赏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，到哪边了？”
“到了，陈书记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杭慧犹豫了一下，“陈书记，有个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陈志刚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杭主任，那个林老板，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商人。”
“您觉得他是谁的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志刚说，“但你要小心。在国外，不像在国内。国内有组织，有法律，有人管。国外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”陈志刚顿了顿，“那个郑明远，你要特别小心。他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他是谁的人？”
“还在查。”陈志刚说，“但可以肯定，他跟郑副市长有关系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又是郑副市长。
“陈书记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杭主任，你要记住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安全第一。东西可以不要，项目可以不要，但人不能出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站在窗前。
月光下，海面很平静。
但她知道，平静之下，暗流涌动。
第二天，考察团去了另一个工业园区。
一切正常。
第三天，去了港口。
一切正常。
第四天，自由活动。
杭慧没有出门，在酒店整理这几天的笔记。
下午三点，门铃响了。
她走过去，从猫眼看出去。
是郑明远。
她打开门。
“郑处长，有事？”
“杭主任，晚上有个活动，想请您参加。”
“什么活动？”
“当地商会搞的一个晚宴，请了几个国内来的考察团。孙团长说，咱们也去参加，多认识一些人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，杭慧换上正装，来到酒店宴会厅。
宴会厅很大，摆了二十多桌。到处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晚礼服的女人，觥筹交错，热闹非凡。
杭慧被安排在第二桌，旁边是郑明远。
落座后，郑明远给她倒了杯酒。
“杭主任，今天高兴，喝一杯？”
杭慧摇摇头。
“郑处长，我不喝酒。”
郑明远笑了。
“在国外，不用那么紧张。”
“不是紧张，是习惯。”
郑明远也不勉强，自己喝了。
晚宴进行到一半，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杭慧抬起头，愣住了。
是林老板。
“杭主任，又见面了。”他笑容满面，“那天聊得不尽兴，今天再聊聊？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林老板，今天不方便。改天吧。”
林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，就几句话。很重要的话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。
“关于您的事，我打听到了。那些人，要对您下手。就在这次考察期间。”
杭慧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老板看了看郑明远。
郑明远站起来。
“杭主任，林老板是好意。您就听听吧。”
杭慧看着他们两人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们是一起的？”
郑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一起的？”
“林老板，是你安排的。”
郑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杭主任，您别误会……”
“我没有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