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使馆院子里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她的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亮着,显示着陈志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——“已协调好,今晚十点航班,商务舱。在此之前,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她盯着这条消息,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小王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“杭主任,机票已经确认了。晚上十点,直飞国内。这是行程单。”他把文件袋递过来,“另外,我们在机场附近给您安排了一个房间,您可以在那里休息到晚上。”
杭慧接过文件袋,犹豫了一下。
“王同志,我能不能就在这里等到晚上?”
小王愣了一下。
“这里?大使馆?”
“对。”杭慧说,“我不想去机场附近的酒店。”
她没说出来的是——她怕了。怕再被安排进某个“方便”的房间,怕门再从外面被锁上,怕那些看不见的手再次伸过来。
小王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理解。
“好的。我给您安排一间休息室。虽然简陋一些,但绝对安全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下午五点,杭慧被带到大使馆二楼的一间小休息室里。房间不大,只有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但窗户上有防盗网,门上有两道锁,楼下有武警站岗。
这是她这几天来,第一次感到安全。
小赵在隔壁房间,随时可以叫她。
杭慧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异国的黄昏,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橘红色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远处有清真寺的宣礼塔,喇叭里传来悠长的祈祷声。
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,她还在酒店的房间里,被郑明远的电话困住,被那张被取消的机票困住,被那间被退掉的房间困住。
现在,她在大使馆里。
安全了。
但那种被围猎的感觉,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她闭上眼睛,想休息一会儿。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
是郑明远。
杭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几秒。她想知道他还能说什么,想知道他还有什么招数。
她接通了。
“杭主任,听说您在大使馆?”郑明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“对。”
“您这是何必呢?”他叹了口气,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,“有什么事不能内部解决?非要闹到大使馆?这传出去,影响多不好。”
“郑处长,是您先动手的。”杭慧的声音很冷,“您取消我的机票,退掉我的房间,把我困在这里。您觉得,我应该忍?”
郑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杭主任,那些事,跟我没关系。是航空公司的问题,是酒店的问题。您不能怪我。”
“那跟谁有关系?林老板?”
郑明远又沉默了。
“郑处长,我告诉您。”杭慧一字一句,“今天晚上十点,我就回国。您告诉您背后的人,让他们等着。我回去之后,这笔账,慢慢算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杭主任,您太年轻了。”郑明远说,“有些事,不是您想的那样。有些人,也不是您能得罪得起的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晚上七点,小王送来一份盒饭。
“杭主任,吃点东西。八点半出发去机场。”
杭慧接过盒饭,吃了几口。没什么胃口,但强迫自己吃下去。
七点半,她正在收拾东西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
陌生号码,当地号码。
“杭主任,您确定要走?走之前,不想再谈谈?有些条件,可以再商量。林老板说了,只要您点头,什么都好说。新能源项目的事,您说了算。”
杭慧看着这条短信,笑了。
她回复:“没什么好谈的。项目已经定了。谁也别想改。”
发送。
对方很快回复:“那您走不了。”
杭慧盯着这五个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应急灯亮着。小赵的房间在隔壁,门关着。
她敲了敲门。
“小赵?”
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几下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杭慧的心开始加速跳动。
她拿出手机,拨小赵的电话。
响了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没人接。
她挂断,又拨。
还是没人接。
杭慧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快步走向楼梯口,准备下楼找小王。
走到楼梯口时,她停住了。
楼梯口站着两个人。不是武警,不是使馆工作人员,是两个穿着便装的当地男人。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戴着墨镜,站在楼梯两侧,像两尊门神。
看到她,高瘦的那个开口了,用生硬的英语。
“女士,请回房间。”
杭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“你们是谁?这里是大使馆!”
“女士,请回房间。”高瘦男人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
杭慧后退一步。
她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走廊尽头是另一部楼梯。
她快步走过去。
楼梯口,也站着两个人。同样的装束,同样的墨镜,同样的面无表情。
“女士,请回房间。”
杭慧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
他们把她困住了。
在大使馆里。
她转身回到休息室,关上门,反锁,又拉上插销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打小王电话。
响了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没人接。
她打小赵电话。
没人接。
她打陈志刚电话。
响了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
“杭主任?”陈志刚的声音有些含糊,像是刚被吵醒。
“陈书记,出事了。”杭慧压低声音,但语速很快,“大使馆里有人。他们把我困在二楼了。楼梯口有人守着,小赵联系不上,小王也联系不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什么?”陈志刚的声音瞬间清醒了,“大使馆?”
“对。就在大使馆里。他们不让我下楼。”
“杭主任,你别慌。”陈志刚的声音很稳,“你房间有窗户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看看窗外。”
杭慧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
窗外是大使馆的院子。院子里停着几辆车,路灯亮着,能看到武警在门口站岗。
“能看到武警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喊他们。”
杭慧拉开窗户,冲着院子里的武警喊。
“同志!同志!”
武警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距离太远,听不清。
杭慧又喊了几声,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但没有人回应。
“陈书记,他们听不到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几秒。
“杭主任,你听我说。你现在很危险。那些人敢在大使馆动手,说明他们能量很大。你不能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自己走。”陈志刚说,“从窗户走。”
杭慧看了看窗外。
二楼。不算太高,但也不低。下面是水泥地,没有草坪,没有花坛,什么都没有。
“二楼。跳下去会受伤。”
“不能跳。用床单。”
杭慧愣了一下。
“床单?”
“对。把床单和被套结成绳子,从窗户放下去。你在部队待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关系,很简单。”陈志刚的声音很稳,像在指挥一场演习,“你先把床单和被套拆下来。撕成条,打结。要打死结,每个结都要拉紧。”
杭慧转身,开始拆床单。
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床单,被套,枕套。一共三件。
她把它们撕成条,一条一条地接起来。每个结都打了两遍,用力拉紧。
绳子越来越长。
她试了试,能承受她的重量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把绳子一头系在床腿上。系死结,多绕几圈。”
杭慧照做。
她把绳子系在床腿上,拉了拉,很结实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把另一头扔出窗外。看看够不够长。”
杭慧把绳子扔出窗外。
绳子垂下去,离地面还有一米多。
“差一点。”她说。
“没关系。一米多,跳下去不会受伤。你先下去。下去之后,马上跑到门口,找武警。”
杭慧看着窗外。
夜色中,绳子在风中轻轻晃动。下面是一片昏暗的水泥地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她爬上窗台,抓住绳子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
二楼。
不算高。
但也不低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,抓绳子的时候滑了一下。
她赶紧攥紧。
“杭主任?”陈志刚在电话里喊。
“我在。”
“别往下看。看上面。手抓紧,脚蹬墙,一步一步往下放。”
杭慧照做了。
她抓着绳子,一步一步往下放。
脚蹬在墙上,每一步都很稳。
绳子在手里勒得很疼,像要割进肉里。
但她不敢松。
一米,两米,三米。
手越来越疼。
但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下。
离地面还有一米多的时候,绳子到头了。
她松开手,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,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在地上。
疼。
但顾不上。
她爬起来,往大门口跑。
武警看到了她,迎上来。
“同志!同志!有人困在楼上了!救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