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国外回来已经两天了。手上的伤结了痂,一道一道的红印还在,像某种无声的证明。她试过用粉底遮,遮不住。后来索性不遮了——留着,当证据。
手机里存着几十条未读消息。有刘萍的,问她身体怎么样;有周琳的,问她要不要出来散散心;有陈志刚的,只说了一句“明天去大使馆,准备一下”。最后这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,她看了三遍,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大使馆。
那个她以为最安全的地方,那个她被囚禁的地方,那个她不得不从二楼窗户用床单结成绳索逃出来的地方。
现在,她要回去了。不是回去求助,是回去控诉。
杭慧站起来,走到洗手间,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着装。深蓝色西装套裙,白色衬衫,头发盘起来,化了一个淡妆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精神,只有她自己知道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被压抑了两天的、无处发泄的愤怒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说:“杭慧,你可以的。”
七点五十分,陈志刚的车停在招待所门口。
杭慧下楼,上车。陈志刚坐在副驾驶座上,回过头看她。
“杭主任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陈志刚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车子驶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
路上,杭慧看着窗外。田野,村庄,城镇,一一掠过。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——大使馆二楼的小休息室,楼梯口站着的那些陌生人,打不通的电话,从窗户扔下去的床单绳索,还有落地时膝盖磕在地上的剧痛。
那些画面,像电影一样,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。
“陈书记,”她开口,“大使馆那边……怎么说?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边很重视。今天专门安排了领事司的同志过来,还有国内派去的调查组。你到了之后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就行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
“信。”陈志刚说,“你手上的伤,就是最好的证据。”
杭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红印还在,有的地方已经结痂,但痕迹很清楚。那是被绳子勒出来的,每一个看到的人,都知道那不是自己弄的。
“还有,”陈志刚顿了顿,“今天在场的人,都是组织上信得过的。你不用怕,也不用顾虑。想说什么说什么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上午十一点,车子驶入大使馆的大门。
杭慧下车,看到小王站在门口等她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里满是愧疚。两天不见,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。
“杭主任,对不起。”他迎上来,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天的事,是我的失职。我已经向国内写了检查。怎么处分我都接受。”
杭慧看着他,摇摇头。
“王同志,不怪你。那些人是有备而来。他们支走你,支走小赵,封锁楼梯,都是有预谋的。你一个人,挡不住他们。”
小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带路,把杭慧和陈志刚领进了一间会议室。
会议室很大,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有领事司的官员,有国内来的调查组成员,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外交人员。看到杭慧进来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他走过来,和杭慧握手。
“杭主任,我是外交部领事司的副司长,姓刘。今天专程过来,就是为了了解您的事。请您放心,有什么说什么,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。这件事,已经引起了部领导的高度重视。”
杭慧点点头,在指定的位置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杯水,还有一支录音笔,红灯亮着。旁边还有一台摄像机,镜头正对着她。
刘副司长看了看在座的人,清了清嗓子。
“杭主任,请您从头说起。越详细越好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对话,能回忆起来的,都告诉我们。”
杭慧深吸一口气。
她开始说。
从第一天到达说起。考察团入住酒店,她的房间被安排在走廊尽头,旁边是郑明远的房间。她要求换房,被告知没有空房。她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——那是她当时拍的房间门牌号,旁边就是郑明远的房间。
从参观工业园说起。她被单独留下,被带去见林老板。林老板说知道她在国内的“麻烦”,说可以帮她“摆平”,条件是把新能源项目给华威集团。她拒绝。她记得林老板当时的表情——笑容慢慢消失,眼神变得阴冷。
从宴会说起。郑明远和林老板一唱一和,试图说服她。郑明远说“在国外,不用那么紧张”,林老板说“有些条件可以再商量”。她再次拒绝,提前离场。她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,腿在发抖,但声音很稳。
从机场说起。她试图提前回国,航班被取消。航空公司说是“超售”,但她后来查过,那趟航班根本没有满员。她把手机里的航班信息截图展示给在场的人看——座位图上有大片的空位,但她的机票显示“已取消”。
从酒店说起。她的房间被退掉,被安排到顶层套房——一个人住的套房,远离人群,远离监控。她拒绝入住,在大堂坐了一整天。大堂的沙发很硬,空调很冷,她裹着外套坐了一夜,不敢合眼。
从大使馆说起。她来到大使馆求助,被安排在二楼休息室等待回国。然后——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刘副司长问。
杭慧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然后,他们来了。”
她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下午七点半,她正在收拾东西,收到一条威胁短信,说“那您走不了”。她站起来去隔壁找小赵,敲门没人应,打电话没人接。
她走到楼梯口,发现那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。她转身去另一边的楼梯,那里也站着两个人。她被封锁在二楼,出不去了。
她回到房间,反锁门,打电话给小王,没人接。打电话给小赵,没人接。打电话给国内的陈志刚,终于通了。
她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展示出来——七点三十五分打给小王,未接;七点三十六分打给小赵,未接;七点三十八分打给陈志刚,通话三分十二秒。
“是陈书记告诉我,用床单结成绳索,从窗户下去。”杭慧说。
她把那天晚上拍的视频调出来。
视频很短,只有十几秒。画面晃动得厉害,能看到一条用床单拧成的绳子从窗户垂下去,下面是一片昏暗的水泥地。视频里有她的声音,急促而低沉:“二楼。不高。我能下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刘副司长盯着屏幕,脸色铁青。
“杭主任,您是从二楼……用床单爬下去的?”
“对。”杭慧说,“床单不够长,离地面还有一米多。我是跳下去的。”
她把裤腿拉起来。
膝盖上青紫一片,还肿着。那是落地时磕的。两天过去了,淤青没有消散,反而扩散得更大了,紫黑色的,触目惊心。
然后她把手伸出来。
手掌上是一道道红印,有的地方已经结痂,有的地方还在渗血。那是被绳子勒的。每一个看到的人,都知道那不是自己弄的。
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刘副司长盯着那些伤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杭主任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受苦了。”
杭慧把手收回来,放下裤腿。
“刘司长,我不怕受苦。”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但我想知道——那些人,是谁?他们怎么能在大使馆里动手?他们怎么能把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支走?他们怎么能封锁楼梯?他们怎么能做到这些?”
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。
刘副司长沉默了很久。
“杭主任,您问的这些,我们也在查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。这是一个网络,一个关系网。他们能在大使馆里动手,说明他们有内应。我们正在追查那个内应,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。”
“还有,”刘副司长继续说,“那个郑明远,我们已经查实了。他是省发改委的处长,但背后另有其人。他在国内的银行账户、房产、车辆,我们都在查。至于那个林老板,他是当地华人,跟国内的一些人有生意往来。我们已经通过外交渠道,要求当地政府配合调查。他跑不掉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刘副司长看着她。
“杭主任,您已经做了最重要的事——您没有妥协。您拒绝了他们,您逃了出来,您来这里控诉。这就够了。剩下的,交给我们。”
杭慧的眼泪,忽然掉了下来。
不是委屈,不是害怕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之后,终于可以释放的感觉。
从第一封匿名信开始,到温泉的陷阱,到KTV的算计,到国外的囚禁。那些人用尽一切手段,想让她低头,想让她妥协,想让她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
她没有。
她一直撑着,一直站着,一直战斗。
但现在,在这个会议室里,在这群愿意听她说话的人面前,她终于可以不用撑了。
她哭了。
哭得很大声,哭得很难看。
眼泪止不住地流,鼻子堵了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。她用手捂住脸,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桌上。
她想起那些信,那些露骨的字眼,那些恶心的描述。想起郑秘书在KTV里的威胁,想起那些人在温泉里的算计,想起匿名信被塞进门缝时发出的窸窣声,想起深夜跟踪她的那辆黑色轿车。
想起在国外,被单独留下的那一刻。想起郑明远的笑容,林老板的眼神。想起航班被取消时,手机屏幕上的那三个字——“已取消”。想起酒店大堂的沙发,她坐了一整夜,不敢合眼。
想起大使馆的二楼,那些守在楼梯口的陌生人。想起打不通的电话,发不出的求救。想起床单在手里勒出的疼痛,想起从二楼跳下去时膝盖撞地的剧痛。
想起落地后爬起来,跑向门口时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她想起了所有的一切。
那些她一直忍着、一直压着、一直告诉自己“没事”的一切。
现在,全都涌上来了。
陈志刚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巾推过来。他没有安慰她,因为他知道,她需要的不是安慰,是释放。
小王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愤怒。
刘副司长等她哭完,轻声说。
“杭主任,您放心。这件事,我们会一查到底。那些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我代表外交部领事司,向您保证。”
杭慧擦干眼泪。
“谢谢刘司长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刘副司长说,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您用自己的经历,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人的手段。如果不是您,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,他们能做到这种地步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杭主任,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。后续有什么需要,我们会再联系您。您回去好好休息,养好身体。”
杭慧站起来,和他握手。
走出会议室时,她的腿有些软。陈志刚在旁边扶了她一下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。
“杭主任,感觉怎么样?”陈志刚问。
杭慧想了想。
“陈书记,我觉得……轻松了一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。门开着,里面的人还在讨论什么。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着,摄像机还在转。
那些话,那些证据,那些伤,都被记录下来了。
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下午两点,杭慧走出大使馆。
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