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副市长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早上跟医院提的要求,我知道了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“郑市长,您连医院的事也管?”
郑副市长笑了。
“不是管,是关心。杭主任,你太要强了。有些事,没必要那么较真。医生给你看病,是专业行为。你非要换女医生,人家会怎么想?”
“人家怎么想,是人家的事。”杭慧说,“我的身体,我有权利做主。”
郑副市长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杭主任,你还是这么倔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医院的人怎么说你吗?”郑副市长说,“说你仗着是领导,搞特殊化。说你小题大做,不尊重医生。说你……”
“郑市长。”杭慧打断他,“您今天来,到底是来看我的,还是来当说客的?”
郑副市长的脸色变了。
“杭主任,你这是什么话?”
“实话。”杭慧说,“您从进门到现在,没有问过一句我的病情。没有问过伤口疼不疼,没有问过恢复得怎么样。您只关心我跟医院提了什么要求,别人怎么看我。您觉得,这是来看病人的态度吗?”
郑副市长盯着她,眼神像刀子。
“杭主任,你太敏感了。”
“不是敏感。”杭慧说,“是清醒。郑市长,如果您没有别的事,请回吧。我需要休息。”
郑副市长站起来。
“杭主任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郑副市长盯着她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刘萍从外面冲进来。
“主任!郑副市长怎么来了?他说什么了?”
杭慧闭上眼睛。
“来当说客的。”
“说客?说什么?”
“说我不该换女医生。说我小题大做。”
刘萍的脸白了。
“他连这种事都管?”
“他管的不是医院的事。”杭慧说,“他管的是我。他想让我知道,他无处不在。他想让我怕。”
“那您怕吗?”
杭慧睁开眼睛。
“不怕。”
晚上七点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,新病人还没住进来。杭慧一个人躺在房间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下雨了。
雨滴打在玻璃上,噼噼啪啪的。她想起小时候,每次下雨,父亲都会在窗口坐着,看着外面的雨。母亲说他是发呆,他说是在听雨。那时候她不懂,现在她懂了。听雨,是因为安静。安静的时候,才能想清楚一些事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听说今天郑副市长去医院了?”
“来了。当说客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不该换女医生。说我小题大做。让我别太较真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怕你。”
杭慧愣了一下。
“怕我?”
“对。”陈志刚说,“你换女医生这件事,看起来是小事。但这件事背后,是你的原则——你不妥协,不退让,不低头。哪怕是在病床上,哪怕面对的是医生,你也要维护自己的权利。这种人,他最怕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他怕的不是你换女医生。他怕的是你这种不妥协的态度。所以他要来,要当说客,要让你知道,他还在,他还在看着你。他想让你怕,想让你退。”
“我不会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刚说,“所以他才怕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的雨。雨越下越大了,整面玻璃都是水痕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周敏走进来。
“杭主任,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周医生,您还没下班?”
“刚做完一台手术。”周敏在床边坐下,“我来看看您的伤口。”
她掀开衣服,检查伤口。
“恢复得很好。明天拆线。”
“谢谢周医生。”
周敏收拾好东西,没有走。
“杭主任,有件事,我想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敏沉默了一下。
“今天下午,郑副市长来找李主任了。谈了很久。”
杭慧的心一紧。
“谈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出来的时候,听到李主任说了一句——‘您放心,我会处理好的’。”
杭慧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。
“周医生,您觉得他会怎么处理?”
周敏看着她。
“杭主任,我不知道。但我想提醒您——小心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您早点休息。”
她走了。
杭慧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在敲门。郑副市长,李主任,他们说了什么?他们会做什么?明天拆线,会发生什么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不会退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一条微信。
刘萍发的:“主任,明天早上我给您带粥。您早点睡。”
杭慧回复:“好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雨声渐渐小了。窗外的灯光透过雨幕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——早上的查房,跟李主任的争执,护士长的调解,周敏的出现,郑副市长的来访,陈志刚的电话,周敏的提醒。
那些人,一个接一个地来。像雨,像风,像潮水。但她还在。还在站着。哪怕躺在病床上,也在站着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小护士探头进来。
“杭主任,您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小护士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有人让我交给您的。”
杭慧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放在护士站的,说给16床的杭主任。”
杭慧接过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16床 杭主任亲启”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
她拆开信。
里面是一张A4纸,打印的字。
“杭主任,听说您住院了。听说您换了女医生。听说您很厉害。但您以为,换了女医生就安全了吗?您以为,在医院就没人能碰您了吗?您太天真了。好好养病。等您出院,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您。”
杭慧盯着这封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那些人,连她住院都不放过。连她换女医生这种事都要插手。连她在病床上,都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——你逃不掉。
“杭主任,您没事吧?”小护士小心翼翼地问。
杭慧把信收好。
“没事。谢谢你。”
小护士点点头,走了。
杭慧把信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锁上。然后拿起手机,给陈志刚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陈书记,又收到一封信。”
她把信的内容拍下来,发了过去。
陈志刚秒回:“什么人放的?”
“不知道。放在护士站的。”
“我明天去医院调监控。你别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陈志刚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。
杭慧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雨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冷冷的,亮亮的。她想起陈志刚说的话。
“他怕的是你这种不妥协的态度。”
是的。他们怕她。怕她不低头,怕她不妥协,怕她在病床上都不肯退让。所以他们要写信,要威胁,要让她知道,他们无处不在。但越是这样,她越不会退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是周敏。
“杭主任,您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周敏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“我刚才在护士站听说了那封信的事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杭主任,您要不要报警?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报警也没用。这种信,查不到人。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周敏沉默了。
“周医生,”杭慧看着她,“您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事?郑副市长来找李主任的事,您可以不说的。”
周敏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觉得,您是对的。”
“什么对的?”
“换女医生的事。”周敏说,“您不是第一个提这个要求的病人。但您是第一个坚持到底的。以前那些病人,被拒绝几次就放弃了。只有您,一直坚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您今天做的事,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有些事,不是不能做,是没人敢做。您做了,别人才知道,原来可以这样做。”
杭慧看着她。
“周医生,谢谢您。”
周敏站起来。
“您早点休息。明天拆线,我会在的。”
她走了。
杭慧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床尾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影。她想起周敏的话。
“您今天做的事,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也许,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。不是做多大的官,不是办多大的事。是让那些不敢说的人,看到有人说了。让那些不敢做的人,看到有人做了。让那些不敢坚持的人,看到有人坚持了。
这就够了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是值班护士。
“杭主任,您还没睡?该关灯了。”
“好。”
护士关了大灯,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。昏黄的光照着输液架,照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桶,照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杭慧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新的战斗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知道,这场仗,她不是一个人在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