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刚亮，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。她睁开眼睛，第一件事是摸了摸右下腹的伤口——纱布还在，没有渗血，也没有昨天那么疼了。周敏昨天说，今天可以拆线。
她慢慢坐起来。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一些，但还是不敢用力。刘萍昨天带来的文件还摞在床头柜上，最上面那份她批了一半，红笔圈了好几处。她拿起来继续看，是新能源项目的用地审批，规划局那边卡了三天，理由是“技术参数需要复核”。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字：“按招标文件执行，不得无故拖延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。
周敏走进来，手里端着托盘，上面放着消毒器具和新的纱布。
“杭主任，这么早就醒了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杭慧放下文件，“周医生，今天拆线？”
“对。拆完线观察一天，明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杭慧看着她。
“今天不能出吗？”
周敏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？您伤口虽然恢复得不错，但拆线后最好观察一天，万一有感染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杭慧说，“我有重要的工作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周敏沉默了一下。她看着杭慧，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一摞文件，叹了口气。
“我先给您拆线。拆完看看情况。”
她掀开杭慧的衣服，小心地揭开纱布。伤口愈合得很好，缝线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。周敏用碘伏消毒，然后用镊子一根一根地把线抽出来。不疼，但能感觉到线从肉里滑出来的那种微妙触感。
“恢复得很好。”周敏贴上新的纱布，“但今天还是别出院。明天早上如果没问题，就可以办手续了。”
“周医生，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”杭慧把衣服放下来，“但我真的不能再待了。开发区那边一堆事，有些人趁我不在，又在搞小动作。”
周敏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“您是说……规划局那个事？”
杭慧抬起头。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周敏犹豫了一下。
“昨天下午，有个男的在护士站打听您的情况。问您什么时候出院，恢复得怎么样。护士说您恢复得很好，过两天就能出院。那人就走了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“长什么样？”
“四十多岁，中等身材，穿深色夹克。护士说看着像个干部。”
杭慧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。
规划局的人？建设局的人？还是……郑副市长的人？
“周医生，帮我办出院手续。”
“杭主任……”
“我知道您是担心我。”杭慧看着她，“但我在医院里，反而更危险。那些人知道我在这儿，会一个接一个地来。回了开发区，回了办公室，那里是我的地盘。他们不敢乱来。”
周敏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我去跟李主任说。”
她走了。
杭慧拿起手机，给刘萍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刘主任，我今天出院。帮我办手续。”
刘萍秒回：“今天？不是说明天吗？”
“该今天了。九点来接我。”
“好。主任，您确定没问题？”
“确定。”
放下手机，杭慧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几件换洗衣服，一摞文件，刘萍带来的保温桶，还有那些果篮和鲜花。她把文件装进文件袋，衣服叠好塞进背包。果篮和鲜花太多了，拿不了，她挑了几个送给护士站，剩下的让刘萍处理。
七点，周敏回来了。
“李主任同意了。”她的表情有些复杂，“但他让您签一份《自动出院告知书》，说明您是主动要求出院的，医院不承担后续责任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周敏把告知书递过来。杭慧看了一遍，签上名字。
“杭主任，”周敏接过告知书，“有句话，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周敏看了看门口，压低声音。
“昨天来打听您的那个人，后来又来了一次。这次他问了您住在哪个房间。护士没说，但他好像已经知道了。在走廊里转了一圈，往您这个方向看了一眼，才走的。”
杭慧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？”
“往楼梯口。护士说，他走的时候，好像在打电话。说什么‘还在医院，没这么快’。”
杭慧闭上眼睛。
他们还在盯着她。在她不知道的地方，有一双眼睛，一直在看着她。从国外到大使馆，从大使馆到医院，从病房到走廊。他们无处不在。
“周医生，谢谢您告诉我。”
“您小心。”
周敏走了。
杭慧坐在床上，看着窗外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金色的光铺满了对面的住院楼。楼下的花园里，有人在散步，有人在晒太阳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她知道，正常之下，是暗流。
八点，刘萍到了。
她推开病房门，看到杭慧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——深蓝色西装裤，白色衬衫，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。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。
“主任！您怎么站起来了？伤口不疼了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杭慧转过身，“手续办好了吗？”
“办好了。”刘萍举起手里的文件袋，“这是出院通知。药也取了，消炎药，吃三天。”
“好。走。”
刘萍拎起行李，杭慧走在前面。两人穿过走廊，经过护士站。小护士看到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，您今天就出院？”
“对。这几天谢谢你们。”
小护士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电梯下行。门打开时，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，药房门口也排着长队。有人坐着轮椅，有人扶着拐杖，有人抱着孩子。
杭慧走出电梯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大厅角落里，有个人正站在柱子旁边，手里拿着手机，似乎在打电话。四十多岁，中等身材，深色夹克。他看到杭慧，迅速转过身，往门口走去。
杭慧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主任？”刘萍跟在后面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她加快脚步，走出医院大门。王志强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，看到她们出来，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。
“主任，欢迎出院。”
杭慧上车，刘萍坐在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医院，汇入车流。
“主任，您直接回招待所休息吧？”刘萍回过头。
“不回招待所。去管委会。”
刘萍愣了一下。
“主任，您刚出院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杭慧说，“今天有几件事要处理。规划局那个用地审批，卡了三天了，不能再拖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看到杭慧的表情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
车子驶向开发区。
九点半，杭慧走进管委会大楼。
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，愣住了。
“杭主任？您不是住院了吗？”
“出院了。”杭慧点点头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上行。门打开时，走廊里几个正在聊天的干部看到她，声音戛然而止。有人张大了嘴，有人交换眼神，有人低下头。
杭慧脚步不停，走进办公室。
桌上堆着一摞文件，比她住院前还多。她坐下来，翻开最上面一份——就是那份用地审批文件，规划局写的“技术参数需要复核”几个字，红笔圈的，很醒目。
“刘主任，叫规划局的孙局长过来。”
刘萍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十分钟后，孙局长推门进来。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，看到杭慧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？您不是住院了吗？”
“出院了。”杭慧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，“孙局长，这个审批，卡了三天了。什么原因？”
孙局长拿起文件，翻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技术参数需要复核。华腾公司提供的参数跟我们这边的标准不太一样，需要再确认。”
“什么参数不一样？”
“就是……那个……”
“孙局长，”杭慧看着他，“华腾公司的技术方案，是专家组评审通过的。评审会上，你们规划局的人也参加了，当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。为什么现在突然说参数不一样？”
孙局长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这个……是后来发现的。可能是当时疏忽了。”
“疏忽？”杭慧站起来，“孙局长，一个23亿的项目，评审的时候疏忽了？你信吗？”
孙局长说不出话。
“我告诉你，”杭慧一字一句，“这个审批，今天必须过。如果过不了，你写个书面说明，把‘疏忽’的原因写清楚。我上报给市纪委，让他们来查。”
孙局长的脸白了。
“杭主任，您别生气。我这就回去处理，今天就过，今天就过。”
他拿着文件，几乎是逃出去的。
门关上。
刘萍从外面进来。
“主任，您太厉害了。一出院就把孙局长镇住了。”
杭慧摇摇头，坐下来。
“不是厉害，是不能再拖了。那些人以为我住院了，就可以为所欲为。我得让他们知道，我还在。”
下午两点，杭慧正在处理文件，手机响了。
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，听说你出院了？”
“出了。刚办完手续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陈志刚的声音提高了，“刚做完手术就出院？”
“陈书记，我没事。”杭慧说，“医院里不安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有人在医院盯着我。打听我什么时候出院，住在哪个房间。周医生告诉我的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很久。
“查到是谁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但肯定是那些人。”
“杭主任，”陈志刚的声音压低了，“你现在在办公室？”
“在。”
“锁好门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陈志刚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，手里什么也没拿。看到杭慧坐在办公桌后面，他的脸色很沉。
“你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杭慧说，“伤口不疼了。”
“我不是问伤口。”陈志刚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我问你，为什么要提前出院？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陈书记，我在医院里，哪些人能来。郑明远来了，刘副市长来了，郑副市长也来了。还有人盯着我，打听我什么时候出院。我在医院里，是靶子。他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陈志刚没说话。
“但在开发区，在办公室，这是我的地盘。他们不敢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