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走廊里有人在跑动,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窗外天刚蒙蒙亮,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在床尾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。隔壁床的老太太还在睡,陪床的女儿歪在折叠床上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右下腹的伤口还在疼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。至少翻身的时候不用咬着牙了。
杭慧慢慢坐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每一寸移动都要停下来等一等,等那阵钝痛过去。床头柜上放着刘萍昨天带来的保温桶,里面的粥已经凉了。旁边是一摞文件——刘萍昨天下午带来的,说是需要她审阅的紧急文件。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,是新能源项目的后续推进方案。字有些小,看不太清,她揉了揉眼睛,把文件凑近了些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护士进来了,是昨天那个年轻的小护士,圆圆的脸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
“杭主任,您醒了?量一下体温,待会儿医生来查房。”
杭慧把体温计夹好。
“小周,今天查房的是哪位医生?”
小护士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。
“今天是李主任带队。他是我们外科的一把手,技术特别好。”
杭慧的心微微沉了一下。
李主任。男医生。五十多岁。她昨天听刘萍说过,这个李主任是外科的权威,但脾气很大,不喜欢病人提要求。昨天下午,她让刘萍去护士站问过,能不能换到女医生的病房,或者指定女医生负责。护士长的回答是:“李主任是外科主任,他负责的病人不能随便换医生。除非有特殊情况。”
什么算特殊情况?
杭慧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想让一个陌生男人每天掀开她的衣服检查伤口。不想在换药的时候被人盯着看。不想在虚弱的时候,还要面对那种审视的目光。这不是矫情,这是尊严。
“小周,”杭慧开口,“我想问一下,能不能换到女医生的病房?或者,能不能请一位女医生来负责我的治疗?”
小护士愣了一下,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掉下来。
“杭主任,这个……我做不了主。得问李主任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请你帮我问一下。”
小护士点点头,拿着体温计出去了。
杭慧靠在枕头上,等着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。有人推着药车经过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跟护士争论什么。隔壁床的老太太醒了,开始咳嗽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。是刘萍。
“主任,我到楼下了。给您带了粥。需要带别的吗?”
杭慧回复:“不用。上来吧。”
二十分钟后,刘萍推开病房门。她手里拎着保温桶,还有一个文件袋。看到杭慧坐在床上,她快步走过来。
“主任,您怎么自己坐起来了?医生不是说今天才能下床吗?”
“躺着难受。”杭慧说,“刘主任,帮我倒杯水。”
刘萍倒了杯水,插上吸管递过来。
“主任,您脸色好多了。昨天那个样子,吓死我了。”
“没事了。”杭慧喝了两口水,“刘主任,昨天让你问的事,问了吗?”
刘萍愣了一下。
“问什么?”
“换女医生的事。”
刘萍的脸色变了。
“问了。护士长说不行。说李主任是外科主任,他负责的病人不能随便换。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还说,您这个级别的领导,更应该由最好的医生负责。李主任就是最好的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刘萍看着她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主任,您是不是……担心什么?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刘主任,你住院的时候,愿意让男医生给你检查身体吗?”
刘萍沉默了。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她说,“可是医院这边……”
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七点半,查房的医生来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白大褂,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沓病历。后面跟着三四个年轻医生,有男有女,都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杭主任,早上好。”李主任走到床边,翻开病历,“昨天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也不错。今天可以下床走动了,但不要太久。”
他示意身后的年轻医生过来。
“小张,给杭主任检查一下伤口。”
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医生走过来,伸手就要掀杭慧的衣服。
杭慧挡住了他的手。
“等一下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杭慧身上。
李主任皱了皱眉。
“杭主任,怎么了?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李主任,能不能请一位女医生来给我检查?”
李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杭主任,小张是我们科最好的住院医。他的技术没问题。”
“我相信他的技术。”杭慧说,“但我是女同志,我希望由女医生来负责我的治疗。”
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。那几个年轻医生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看哪里。刘萍站在旁边,手在发抖。
李主任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杭主任,医院有医院的规矩。每个病人由固定的医疗组负责,不能随便换。而且,我们科的女医生都在门诊,住院部这边只有男医生。”
“那就从门诊调一位女医生过来。”
“这不符合规定。”
“什么规定?”
李主任被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杭主任,您放心,我们的医生都是专业的。医疗上没有性别之分。”
“我同意医疗上没有性别之分。”杭慧说,“但病人有性别之分。我是女同志,我有权利要求女医生来给我检查。”
李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杭主任,您这是在为难我们。”
“我不是在为难你们。”杭慧说,“我是在行使我的权利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滴答的声音。那几个年轻医生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刘萍站在杭慧床边,像一堵墙。
李主任盯着杭慧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那几个年轻医生也跟着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刘萍长出一口气。
“主任,您太厉害了。”
杭慧靠在枕头上,右下腹又开始疼了。
“刘主任,帮我倒杯水。”
刘萍赶紧倒水。
“主任,您说他们会同意吗?”
杭慧喝了口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不会退。”
上午九点,护士长来了。
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圆脸,看起来很干练。站在门口,先敲了敲门。
“杭主任,我能进来吗?”
“请进。”
护士长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杭主任,您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我想跟您解释一下。”护士长说,“我们医院确实有规定,每个病人由固定的医疗组负责。李主任是外科主任,他负责的病人,一般不会换医生。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是,您的要求,我们也理解。您是女同志,希望由女医生来检查,这是正当要求。”
杭慧看着她。
“那医院能安排吗?”
护士长犹豫了一下。
“可以安排一位女医生来参与您的治疗。但是,主要责任医生还是李主任。毕竟他是科主任,很多事需要他签字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但所有涉及身体的检查,必须由女医生来做。换药、拆线,都是。”
“这个没问题。”护士长站起来,“我去跟李主任说。您好好休息。”
她走了。
刘萍凑过来。
“主任,这算成功了吗?”
杭慧摇摇头。
“不算。他们只是退了一步。但只要这一步退了,就能退第二步。”
下午两点,杭慧正在看文件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,短发,素颜,白大褂上别着胸牌——普外科,主治医师,周敏。
“杭主任,您好。我是周敏,以后由我负责您的日常治疗。”她走到床边,翻开病历,“李主任让我来看看您的伤口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周敏掀开她的衣服,检查伤口。动作很轻,很专业。消毒、换药、贴纱布,一气呵成。
“恢复得很好。”周敏说,“明天就可以拆线了。”
“谢谢周医生。”
周敏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杭主任,有件事,我想跟您说。”
“请说。”
周敏看了看门口,确认没人,走回来压低声音。
“您今天早上要求换女医生的事,在医院传开了。很多人都在议论。有人说您太较真,有人说您小题大做,还有人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您仗着自己是领导,搞特殊化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周医生,您觉得呢?”
周敏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您做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我们医院,很多女病人都有这个要求。但她们不敢说。怕被医生甩脸色,怕被说事多。您今天说出来,其实是替她们说的。”
杭慧看着她。
“周医生,您是第一个这么说的。”
周敏笑了笑。
“我不是第一个。只是以前没人敢说。”
她走了。
杭慧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。
周敏的话,在她脑子里转。很多女病人都有这个要求,但她们不敢说。她们怕,怕被拒绝,怕被笑话,怕被贴上“事多”的标签。她们只能忍着,让陌生男人掀开衣服,让陌生男人触碰身体,让陌生男人审视自己最私密的部分。
这不是矫情,这是尊严。
而她今天做的事,不只是为了自己。
下午四点,病房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人,让杭慧的血液凝固了一瞬。
是郑副市长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站在门口,像一尊雕塑。
“杭主任,听说你住院了,来看看你。”
杭慧的心跳加速了。但她面上没有动。
“郑市长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他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小手术。”
郑副市长点点头,看着病房里的果篮和鲜花。
“你人缘不错。这么多人来看你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