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下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比昨天又好了一些。她慢慢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拿过床头柜上的药盒——消炎药，一天三次，一次一粒。她抠出两粒，就着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咽了下去。
窗外天已经大亮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。她掀开被子，看了一眼伤口。纱布是昨天刘萍帮她换的，贴得很平整，没有渗血。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周围，疼，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刘萍。
“主任，您今天真的不去医院复查了？周医生打电话来问，说最好回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杭慧说，“今天有几件急事要处理。省发改委的调研组下午到，新能源项目的配套基础设施要定方案，还有科技创新中心的招商会。”
刘萍沉默了一下。
“主任，您刚出院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杭慧打断她，“刘主任，你帮我做几件事。第一，把新能源项目配套基础设施的方案发到我邮箱。第二，通知招商局，上午十点开视频会，讨论科技创新中心的招商政策。第三，省发改委调研组来的时候，让他们先在会议室等着，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就过去。”
刘萍叹了口气。
“好。主任，您注意身体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下床。动作很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她走到洗手间，洗漱，换衣服。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装裤和白色衬衫，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开衫，方便穿脱，也方便遮住腹部的伤口。
镜子里的人，脸色还是有些苍白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但她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“杭慧，你可以的。”
八点，刘萍送来早餐。
小米粥，煮鸡蛋，还有一碟小咸菜。杭慧坐在沙发上，小口小口地喝粥。刘萍在旁边站着，欲言又止。
“刘主任，有话直说。”
刘萍犹豫了一下。
“主任，您确定今天要工作？您这身体……”
“确定。”杭慧放下碗，“那些人以为我住院了，就可以为所欲为。规划局的审批卡了三天，昨天我回来才通过。招商局的招商政策，我住院期间一直没定下来，今天必须定。省发改委的调研组，是来了解新能源项目进展的，我不出面，他们回去怎么写？”
刘萍不说话了。
“刘主任，你去准备吧。九点半把视频会议调好。”
刘萍点点头，走了。
杭慧继续喝粥。粥很烫，她喝得很慢。吃完早饭，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开发区的早晨正在苏醒。工人们骑着电动车进入厂区，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转动。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，这里还是一潭死水。现在，终于有了生机。
她不能停。
九点半，刘萍来了。她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，还有一套视频会议设备。
“主任，调好了。十点准时开始。招商局的张局长、经发局的赵局长，还有几个科室负责人都在线。”
杭慧点点头，在沙发上坐下。刘萍把电脑放在茶几上，调整好摄像头角度。
“主任，您坐这儿。光线好。”
杭慧看了一眼屏幕。画面上已经出现了几个人的头像，招商局的张伟，经发局的赵永强，还有几个年轻干部。他们正襟危坐，像是在等着什么重要的会议。
“主任，您脸色不太好。”刘萍说，“要不要化个妆？”
“不用。”杭慧说，“就这样。让他们看看，我还在。”
十点整，视频会议开始。
“各位，开始吧。”杭慧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很稳，“今天讨论科技创新中心的招商政策。张局长，你先说。”
张伟清了清嗓子。
“主任，我们初步拟了一个方案。入驻企业第一年免租金，第二年减半，第三年恢复正常。税收方面，前三年地方留成部分返还百分之五十。人才方面，博士以上学历每人每月补贴两千元。”
杭慧听着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张局长，这个方案，跟其他开发区比，有什么优势？”
张伟愣了一下。
“优势……我们免租期长，补贴高……”
“高多少？”杭慧追问，“苏州工业园区的补贴是多少？我们比他们高还是低？”
张伟不说话了。
“张局长，招商不是拍脑袋。你要做调研，要对比，要知道我们的优势在哪里，短板在哪里。这个方案，打回去重做。三天之内，给我一份有数据支撑的方案。”
张伟的脸红了。
“是，主任。”
经发局的赵永强接着汇报。
“主任，我们联系了几家意向企业。其中一家是做人工智能的，想入驻科技创新中心。但他们要求单独提供一栋楼，还要自建实验室。”
“单独一栋楼？多少面积？”
“五千平米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科技创新中心的总建筑面积才两万平米，一家企业占五千，其他企业怎么办？告诉他，可以优先选层，但不能整栋。自建实验室的事，可以商量，但要符合园区的统一规划。”
赵永强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会议继续。杭慧一条一条地布置工作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追问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刘萍在旁边看着，眼眶有些红。
她知道，主任在撑着。
十点四十分，会议还在继续。杭慧正在讲招商政策的细节，忽然感到右下腹一阵刺痛。她停了一下，用手按住伤口。
“主任？”刘萍凑过来，“您怎么了？”
杭慧摇摇头，对着摄像头说：“各位，稍等一下。”
她关掉麦克风，靠在沙发上。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主任，您是不是伤口疼了？”刘萍急了，“我去拿药。”
“不用。”杭慧深吸一口气，“给我倒杯水。”
刘萍倒了杯水。杭慧喝了两口，等那阵疼痛过去。
“主任，您休息一下吧。会议可以下午再开。”
“不行。”杭慧说，“下午省发改委的人要来。今天必须把方案定下来。”
她重新打开麦克风。
“继续。”
会议开到十一点二十。方案定了，任务分了，责任人也明确了。杭慧关掉视频，靠在沙发上，长出一口气。
刘萍递过毛巾。
“主任，您擦擦汗。”
杭慧接过毛巾，擦了擦额头。
“刘主任，下午省发改委的人几点到？”
“三点。”
“好。中午我休息一下。你两点半来接我。”
刘萍点点头。
“主任，您午饭想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清淡点就行。”
刘萍走了。
杭慧闭上眼睛。右下腹还在隐隐作痛，但比刚才好多了。她用手轻轻按着伤口，深呼吸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，听说你上午开了视频会？”
“开了。讨论招商政策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陈志刚的声音提高了，“你刚做完手术，就在家好好休息。工作的事，可以交给别人。”
“交给谁？”杭慧反问，“交给张伟？他连招商方案都做不好。交给赵永强？他连意向企业的需求都搞不清楚。陈书记，不是我不放心，是真的没人能顶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，你这样下去，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杭慧说，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？你上次也说心里有数，结果呢？半夜三点被送进医院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杭主任，”陈志刚的声音软下来，“我不是批评你。我是担心你。你是开发区的主心骨，你不能倒。”
“我不会倒的。”杭慧说，“陈书记，您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靠在沙发上。伤口又疼了一下，她咬咬牙，忍住了。
中午，刘萍送来了午饭。清炒时蔬，一碗米饭，还有一碗鸡汤。
“主任，您多吃点。补补身体。”
杭慧端起碗，慢慢吃。鸡汤很鲜，她喝了两口，放下碗。
“刘主任，下午省发改委来的是谁？”
刘萍翻开笔记本。
“是产业处的李处长，还有规划处的王处长。他们是来了解新能源项目进展的，说是要给省里写报告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材料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刘萍递过一个文件袋，“这是新能源项目的全部资料。从招标到签约，每一步都有记录。”
杭慧翻了翻。
“好。”
下午两点半，刘萍来接杭慧。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深灰色西装套裙，头发盘起来，化了淡妆。镜子里的她，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
“主任，您确定能去？”
“确定。”
下楼，上车。王志强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。看到杭慧，他愣了一下。
“主任，您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杭慧上车，“走吧。”
三点整，杭慧走进管委会大楼。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，又愣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，您不是住院了吗？”
“出院了。”杭慧点点头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上行。门打开时，走廊里几个干部看到她，都愣住了。有人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杭慧走进会议室。
省发改委的两个人已经到了。李处长，四十多岁，戴眼镜，看起来很斯文。王处长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表情严肃。
“李处长，王处长，不好意思，让两位久等了。”杭慧走过去，和他们握手。
李处长看着她。
“杭主任，听说您住院了？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了。小手术。”
王处长皱了皱眉。
“杭主任，您刚出院就来工作，太拼了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王处长，省里来调研，我必须亲自接待。”
三人坐下。杭慧打开文件袋，开始汇报。
从项目立项到招标，从评审到签约，从目前的进展到下一步的计划。她讲得很细，数据翔实，逻辑清晰。李处长和王处长边听边记，不时提问。
“杭主任，这个项目的资金落实情况怎么样？”王处长问。
“省里配套的五千万已经到位，市里的五千万下个月到，开发区自筹的一个亿已经全部落实。”杭慧翻开文件，“这是资金到账的凭证。”
王处长看了看，点点头。
“进度呢？”
“土地平整已经完成，下个月开始主体施工。预计明年年底建成投产。”
“好。”王处长合上笔记本，“杭主任，这个项目能落地，不容易。你们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汇报结束，杭慧送李处长和王处长下楼。走到大门口，李处长忽然停下。
“杭主任，有句话，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李处长请说。”
李处长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。
“有人在省里告你的状。说你搞‘一言堂’，说你打击异己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