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母亲的号码。
她接起来,刚要说话,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母亲的声音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陌生的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。
“请问是杭慧同志吗?”
杭慧的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是江州街道办事处的,姓周。您母亲在我们这儿,想请您过来一趟。”
杭慧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母亲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……”对方顿了顿,“有些情况需要了解一下。您方便的话,最好来一趟。”
杭慧站起来,右下腹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她顾不上。
“我马上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抓起桌上的包就往外走。刘萍正好进来送文件,看到她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。
“主任,怎么了?”
“我母亲出事了。”
刘萍愣住。
“什么?阿姨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街道办打来的电话,让我过去。”
“主任,您别急。我陪您去。”
杭慧摇头。
“不用。你帮我盯着下午的会,我处理完就回来。”
她快步走出办公室,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。王志强正好在楼下,看到她冲出来,赶紧发动车子。
“主任,去哪儿?”
“江州街道办。快。”
车子驶出管委会,汇入车流。杭慧坐在后座,手指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——母亲摔了?母亲病了?还是……
她不敢想。
二十分钟后,车子停在街道办门口。杭慧推开车门,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。
“我母亲在哪儿?姓杭,今天被叫来的。”
前台的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,赶紧指路。
“二楼,右手边第三间办公室。”
杭慧跑上楼。走廊里很安静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她找到那间办公室,门开着,一眼就看到母亲坐在里面的椅子上。
母亲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碎花衬衫,头发有些乱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她的脸色很不好,嘴唇发白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杭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妈!”
母亲抬起头,看到她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“小慧……”
杭慧冲进去,蹲在母亲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,还在发抖。
“妈,您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母亲说不出话,只是哭。
办公室里有两个人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白衬衫,表情严肃。另一个年轻一些,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
“杭主任,您好。我是街道办的周主任。”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,脸上挤出笑容,“请坐。”
杭慧没有坐。她看着周主任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周主任,我母亲怎么了?你们为什么把她叫来?”
周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您别激动。就是……了解一些情况。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了解什么情况?我母亲一个退休老太太,能有什么情况?”
周主任看了看旁边的年轻人,年轻人低下头。
“这个……”周主任清了清嗓子,“有人反映,您母亲在小区里……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。我们想了解一下。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“什么话?”
周主任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人反映,您母亲说……说开发区有些干部不干净,说有人在背后整您,说……说这个社会不公平。”
杭慧的手指收紧。
这些话,母亲确实跟她说过。在她被匿名信骚扰的时候,在她被跟踪威胁的时候,在她从国外逃回来的时候,在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。母亲心疼她,替她不平,在家里说了那些话。但现在,这些话被人听到了,传到了街道办。
“周主任,”杭慧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母亲说的那些话,是她的个人感受。她没有点名道姓,没有攻击任何人。她没有犯法,也没有违反治安条例。你们有什么权力把她叫来?”
周主任的脸色变了。
“杭主任,我们不是要处理您母亲。就是……了解一下情况。毕竟她是您的母亲,是开发区领导的家属。她说的那些话,影响不好。”
“影响不好?”杭慧看着他,“周主任,您觉得是我母亲说的话影响不好,还是有人在背后整我这件事影响不好?”
周主任被问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我母亲七十多岁了,一个人住,身体不好。她每天就是在小区里散散步,跟邻居聊聊天。她说的那些话,是她作为母亲的担心。如果连这都不行,那您告诉我,她应该说什么?应该怎么做?”
周主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,”杭慧继续说,“您今天把她叫来,有没有通知家属?有没有告诉她可以请律师?有没有做笔录?有没有告知她的权利?”
周主任的脸白了。
“杭主任,我们就是……随便聊聊……”
“随便聊聊?”杭慧站起来,“周主任,您知道什么叫‘随便聊聊’?您把人从家里叫来,让她坐在办公室里,问她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。这叫随便聊聊?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母亲在旁边拉着杭慧的手。
“小慧,算了。妈没事。就是说了几句话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杭慧蹲下来,看着母亲。
“妈,您别怕。我在这儿。”
母亲又哭了。
“小慧,妈不是故意的。妈就是心疼你。他们那样对你,妈看不过去……”
杭慧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但她很快擦掉,站起来。
“周主任,我带我母亲回去。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,可以来找我。不要找我母亲。”
她扶起母亲,往外走。
“杭主任。”身后传来周主任的声音。
杭慧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有人让我转告您——管好您母亲的嘴。下次,就不只是喝茶了。”
杭慧转过身,看着周主任。
“谁让您转告的?”
周主任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这个……不方便说。”
“不方便说?”杭慧走回去,站在他面前,“周主任,您知道威胁干部家属是什么性质吗?您知道您刚才说的话,够不够立案?”
周主任的脸色变了。
“杭主任,我不是威胁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周主任说不出话。
杭慧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扶起母亲,走了出去。
车上,母亲一直在哭。
杭慧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“妈,没事了。我送您回家。”
“小慧,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母亲的声音在发抖,“妈就是心疼你,跟楼下的李阿姨说了几句。没想到……”
“妈,您没有给我添麻烦。”杭慧说,“是那些人不要脸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小慧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杭慧说,“妈,您别怕。有我在。”
车子停在母亲住的小区门口。杭慧扶着母亲上楼,开门,进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没织完的毛衣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杭慧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妈,您先歇着。我给您倒杯水。”
“不用。”母亲拉着她的手,“小慧,你坐下。妈有话跟你说。”
杭慧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小慧,”母亲看着她,“那些人,是不是因为你才来找妈的?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妈知道。”母亲说,“你在开发区得罪了人。那些人不敢动你,就来动妈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小慧,你听妈说。”母亲握紧她的手,“妈不怕。妈就是心疼你。你一个人在那边,受了那么多委屈,从来不说。妈帮不了你,只能在家替你担心。”
杭慧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对不起。是我连累您了。”
“说什么连累。”母亲擦掉她的眼泪,“你是妈的女儿。你做的事,妈支持你。那些人越是这样,越说明你做得对。”
杭慧看着母亲。母亲的头发又白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她的手很粗糙,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。
“妈,您以后别在小区里说那些话了。”杭慧说,“不是怕他们,是不想您被牵连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“妈知道了。”
杭慧陪母亲坐了很久。太阳渐渐西斜,屋里暗下来。她站起来。
“妈,我该回去了。晚上还有会。”
母亲也站起来。
“小慧,你注意身体。刚做完手术,别太累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杭慧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站在客厅里,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,瘦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。
“妈,您放心。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“妈信你。”
杭慧关上门,下了楼。王志强的车还在门口等着。
“主任,回管委会?”
“回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。杭慧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母亲坐在街道办的办公室里,红着眼睛,攥着布包,像一只受惊的老鸟。那些人,把她七十多岁的母亲叫去“喝茶”,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,说那些威胁的话。
她想起周主任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下次,就不只是喝茶了。”
下次是什么?是拘留?是罚款?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听说你母亲被街道办叫去了?”
“陈书记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不是我灵通,是有人给我打了电话。”陈志刚的声音很沉,“你母亲怎么样?”
“吓着了。但没事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街道办的周主任。说有人反映我母亲说了不该说的话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这是有人在敲打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陈书记,您帮我查一下,是谁让街道办这么做的。那个周主任背后,站着谁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城市的夜色渐渐降临。她想起母亲说的话。
“那些人越是这样,越说明你做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