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事——母亲哭着劝她低头,她拒绝了;母亲说“你跟你爸一个样”,她笑了;最后母亲说“妈支持你”,她又哭了。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循环播放,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。
她拿起手机,看到母亲发来的微信。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“小慧,妈睡不着。你睡了吗?”
后面还有一条,是凌晨四点半的。
“小慧,妈想了一夜,想通了。你放心,妈不会再劝你走了。你好好干,妈支持你。不管别人怎么说,妈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杭慧看着这两条消息,鼻子一酸。母亲一夜没睡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心脏又不好,一夜没睡。她打字回复:“妈,我醒了。您再睡会儿吧。别想那么多,我没事。”
消息发出去,几乎秒回。母亲也醒了,也许根本就没睡着。
“睡不着。妈给你包了饺子,你中午过来吃?韭菜鸡蛋馅的,你最爱吃的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今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她本打算去办公室处理文件,看看新能源项目的施工进度,审阅下周的会议材料。但母亲需要她。那些文件可以等,母亲不能等。
“好。我中午过去。您别太累,少包几个就行。”
“妈不累。你来了就好。妈等你。”
杭慧放下手机,起床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还有些肿,昨晚哭的,眼皮上还残留着红血丝。她用手揉了揉,用冷水洗了把脸,又涂了点眼霜,轻轻按摩眼周。肿消了一些,但还是看得出来。她换了身衣服——浅灰色的针织衫,黑色长裤,简单舒适,不显憔悴。右下腹的伤口已经不疼了,但纱布还没拆,她用手按了按,没什么感觉。医生说过,手术恢复期要一个月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提重物。她答应了,但从来没做到。
出门前,她给刘萍发了条微信。
“刘主任,今天我去我妈那儿,不去办公室了。有事打电话。新能源项目的施工进度表你帮我盯着,下周一的会照常开。”
刘萍很快回复:“好的主任。您好好陪陪阿姨。别想工作的事。工地那边我盯着,有情况随时向您汇报。”
杭慧笑了笑。别想工作的事?怎么可能。那些人不会因为她陪母亲就停下来。郑副市长的调查还在进行,陈志刚说还需要时间;华威集团的事还没完全了结;规划局那帮人表面上配合,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。但他们也不会因为她不陪母亲就停下来。所以,该陪母亲的时候陪母亲,该工作的时候工作。两不耽误。
下楼,王志强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。看到她出来,他下车拉开车门。
“主任,去哪儿?”
“我妈那儿。开慢点,不着急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驶出招待所。路上,杭慧看着窗外。周六的早晨,开发区比平时安静很多。街上没什么人,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,蒸笼上白雾缭绕。她想起母亲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满嘴香。她从小就爱吃,母亲知道她爱吃,每次她回家都包。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?一个月前?两个月前?她记不清了。这段时间太忙了,新能源项目、科技创新中心、省里的调研、国外的考察、住院、出院、母亲被威胁……一件接一件,像车轮一样碾过来,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。住院的事,她没告诉母亲,母亲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。在国外被囚禁的事,她也没告诉母亲,母亲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。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。想到这里,杭慧心里一阵愧疚。
车子停在母亲楼下。杭慧上楼,敲门。门很快开了,母亲站在门口,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,脸上还挂着面粉,鼻尖上也沾了一点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是在用行动告诉女儿:妈没事。
“来了?快进来。饺子马上包好。妈一大早就起来和面了,馅也调好了。”
杭慧走进去,换了鞋。客厅里弥漫着韭菜的香味,清新又浓郁。茶几上的瓜子碟已经收走了,电视机也关了,连窗帘都拉开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,每一粒灰尘都在光里飞舞。
“妈,我帮您。”
“不用。你坐着,马上就好。你平时工作那么累,回家就歇着。”
杭慧没坐,走进厨房。母亲已经把面和好了,放在案板上醒着。馅也调好了,一大盆,韭菜切得细细的,鸡蛋炒得碎碎的,还加了虾皮和香油,闻着就香。母亲正在擀皮,动作很熟练,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,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里飞出来,摞成一叠。
“妈,我擀皮,您包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行。你擀皮。看看手生了没有。”
杭慧洗了手,接过擀面杖。她擀皮的速度没有母亲快,但擀得还算圆,中间厚边缘薄。母亲接过去,填馅、捏边,一气呵成,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,像一个个小元宝。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,谁也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案板上,照在面粉上,照在她们的手上。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,和饺子皮落在案板上的轻响。
“小慧。”母亲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。
“嗯?”
“妈昨晚想了一夜。翻来覆去地想你爸,想你这几年受的委屈,想那些人说的话。越想越睡不着。”
杭慧的手停了一下。擀面杖悬在半空。
“想什么了?”
母亲擀着皮,没有看她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杭慧能听出平静下面的波澜。
“想你爸。你爸当年要是有人帮他,他不会走得那么早。他一个人扛着,没人替他说话,没人替他出头。最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现在有人帮你,有人支持你,妈不应该拦你。”
杭慧的鼻子一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听妈说完。”母亲放下擀面杖,转过身看着她。母亲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“妈心疼你,担心你,但妈更怕你后悔。你要是听了妈的话,辞了工作,换个地方,你以后会不会后悔?”
杭慧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母亲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“会。”杭慧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会后悔一辈子。我爸当年没做完的事,我想替他做完。”
母亲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。
“那就对了。妈不想你后悔。你爸要是还在,也会支持你。”
杭慧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掉,继续擀皮。母亲也低下头,继续包饺子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厨房里的气氛变了,变得温暖而踏实。
饺子包好了,下锅了,端上桌了。杭慧坐在餐桌前,面前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,白生生的,冒着白气。她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韭菜鸡蛋馅的,很香,虾皮提鲜,香油增香。是小时候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“好吃。妈包的饺子最好吃。外面饭店的都比不上。”
母亲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有释然,有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满足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一个人在外面,没人给你做饭。食堂的饭再好,也没有家里的味道。”
杭慧又夹了一个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不是不饿,是想多待一会儿,想让这顿饭吃得久一点。
“妈,您也吃。”
母亲夹了一个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她的牙不好,咬得慢,但吃得很香。
“小慧,那些人,还会来找妈吗?”
杭慧放下筷子,看着母亲。
“不会了。陈书记安排了人保护您。楼下有人守着,您进出都有人跟着。他们不敢再来了。街道办那边也被警告了,那个周主任已经写了检查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保护?楼下有人?”
“对。您没注意?”
母亲想了想。
“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,确实看到两个年轻人在楼下站着。以为是邻居家的孩子。他们还帮妈拎菜了。”
“就是他们。”杭慧说,“他们是陈书记安排的,您不用担心。有什么事就找他们。”
母亲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“那就好。妈还以为他们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以为又是那些人。”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不会的。妈,您放心。”
吃完饭,杭慧帮母亲收拾碗筷。母女俩在厨房里洗碗,一个洗,一个擦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“小慧,妈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妈想去你那儿住几天。看看你工作的地方,看看你住的房间。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边。每次打电话你都说没事,妈也不知道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。”
杭慧的手停住了。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指缝间滑落。
“我那儿?招待所?条件不太好,房间小,床也小。”
“妈知道。”母亲说,“妈不是去享福的。妈就是想看看你待的地方。你在这边快一年了,妈还没去过。你爸当年在厂里,妈经常去看他。给他送饭,给他洗衣服。你一个人,妈不放心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招待所的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母亲去了,只能跟她挤一张床。但母亲想去,她不能拒绝。母亲这辈子为她付出了太多,她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吗?
“好。您想去几天?”
“两三天就行。妈不打扰你工作。你上班,妈就在房间待着,给你做做饭。”
“不打扰。”杭慧说,“您想去多久都行。我请几天假陪您。”
“不用请假。你忙你的,妈就在旁边看看。”
下午两点,杭慧帮母亲收拾好东西。一个布包,几件换洗衣服,医保卡,身份证,还有一袋苹果。
“妈,不用带那么多东西。那边什么都有。楼下就有超市,缺什么买什么。”
“苹果带上。你那边没有。水果要每天吃,你总是不记得。”母亲把苹果塞进包里,又把围巾也塞进去。“晚上凉,你那条围巾太薄了。”
“妈,我年轻,不怕冷。”
“年轻也不行。老了就知道厉害了。”
杭慧没再争。她知道,争不过母亲。
下楼时,王志强的车在门口等着。看到母亲,他赶紧下车,快步迎上来。
“阿姨好。我帮您拿包。您慢点,车门这边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就是王科长?小慧经常提起你。说你帮了她很多忙。谢谢你啊,小伙子。”
王志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“阿姨,我就是个司机。杭主任的事,都是她自己做的。我就是开车送送。”
“司机好,司机辛苦。”母亲把包递给他,“你开车稳,阿姨放心。”
车子驶向开发区。母亲坐在后座,杭慧坐在她旁边。一路上,母亲看着窗外的风景,不时问这问那。
“小慧,这条路是新修的?以前没有这么宽。”
“对。去年修的。开发区扩建,路网要配套。”
“那边那些楼是干什么的?那么高。”
“是新建的厂房。有几家企业已经入驻了,做智能装备的,做新能源的。您看到那个蓝色顶的了吗?那是我们新能源项目的一期工程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“变化真大。妈上次来,还是你刚搬来的时候。那时候这边还都是荒地,路上也没这么多车。”
杭慧想起那时候。她刚调到开发区,母亲来帮她收拾房间。那时候招待所的房间比现在还简陋,没有电视,没有空调,连热水器都是坏的,洗澡要用电热棒烧水。母亲看了,心疼得直掉眼泪,说要给她买个好点的热水器。她没让,说单位会配的。后来单位配了,但母亲一直记得那件事。
“现在条件好多了。”杭慧说,“有空调了,也有热水了。电视也换了新的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