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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慧猛地转过头,心跳瞬间加速。
母亲也愣了,手里拿着手机,不知所措地看着屏幕。毛线针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
“妈,您安了?”
“没……妈没按……”母亲看着手机,声音有些慌,“它自己响的。妈没碰它。”
杭慧放下手机,快步走过去,接过母亲的手机。屏幕上显示“紧急呼叫已发送”,下面是一行小字——“已通知紧急联系人:杭慧、陈志刚”。
她的手机也响了。是母亲的号码,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。
她挂断,关掉母亲的紧急呼叫。警报声停了,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妈,您按到侧面的键了。”她指着手机侧面的一个凸起,那是一个红色的按钮,很小,不仔细看容易忽略,“这个键也是紧急呼叫。您以后小心点,别碰到。可能是织毛衣的时候不小心按到的。”
母亲低头看了看那个键,点点头,把手机接回去。
“妈记住了。这个键不能碰。”
“对。除非真的有事。”
杭慧把手机还给母亲,回到座位上。刘萍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,她说没事,不小心按到了,继续。但她的心,跳得很快,很久才平复下来。
不是因为那个误触,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母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如果遇到危险,真的能按到那个键吗?真的能及时求救吗?母亲的手没有年轻时那么灵活了,眼神也没有年轻时那么好了。万一她摔倒了,够不到手机怎么办?万一她被人控制住了,没法按怎么办?
她不敢想。
晚上七点,杭慧带母亲去招待所附近的餐馆吃饭。她想让母亲吃点好的,食堂的饭菜虽然干净,但太单调了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菜。母亲难得来一次,不能让她吃食堂。
餐馆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门口挂着红灯笼,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认识杭慧,看到她们进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杭主任,这是您母亲?阿姨好!想吃什么?我让厨房做。”
母亲看了看菜单,翻了两页。
“来条清蒸鲈鱼吧,小慧爱吃。”母亲把菜单还给老板,“再来个西红柿炒蛋,她从小爱吃。汤就来个紫菜蛋花汤,清淡点。”
老板记下了,去安排了。
杭慧给母亲倒了杯茶。
“妈,您明天回去?不再住两天了?”
“嗯。明天下午。你上班,妈不打扰你。妈看过了,放心了。你好好工作,妈在家等你。你爸的墓也该去看看了,好久没去了。”
“不打扰。您多住几天。我请半天假陪您。”
“不住。”母亲摆摆手,“妈在家待着自在。你这边地方小,妈住着不习惯。你忙你的,不用管妈。”
杭慧没再劝。她知道母亲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母亲这辈子就是这样,倔,认死理,跟她一个样。
鱼上来了,很鲜,鱼肉白嫩嫩的,浇着豉油。母亲给杭慧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,那里刺最少,肉最嫩。
“多吃点。瘦成这样。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杭慧吃着鱼,看着母亲。母亲自己没怎么吃,一直给她夹菜,夹了鱼又夹鸡蛋,又给她盛了碗汤。
“妈,您也吃。别光顾着我。”
“妈吃过了。你吃。妈看着你吃就高兴。”
杭慧知道母亲没吃,但她没再说。她夹了一块鱼,放到母亲碗里,又夹了一筷子鸡蛋。
“妈,您陪我吃。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
母亲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陪你吃。”
母亲小口小口地吃着,吃得很慢。杭慧也吃得很慢。两个人坐在餐馆里,窗外是夜色,窗内是热气腾腾的饭菜。这一刻,杭慧觉得很踏实。
吃完饭,杭慧送母亲回招待所。路上,路灯亮着,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秋风起了,吹得树叶沙沙响,有几片飘落在她们脚前。母亲走得很慢,杭慧陪着她,慢慢地走,像小时候母亲陪她学步一样。
“小慧,妈明天走了,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。晚上早点回来,别总加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些人要是再来找妈,妈就按那个键。你别担心。”
“我不担心。”杭慧说,“您按了,我就能到。不管多远,我都会到。”
母亲点点头,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回到房间,杭慧帮母亲收拾东西。布包、换洗衣服、苹果还剩两个、围巾、医保卡、身份证。母亲一样一样地检查,生怕落下了什么。她把毛线也收进了包里,背心还没织完,回去接着织。
“妈,您手机带好。充电器也带上。别忘了。”
“带了。”母亲把手机从布包里拿出来,给杭慧看,“1是你,2是陈书记。妈记住了。长按就行。”
“对。长按。”
母亲把手机装回去,拉好拉链,又用手拍了拍。
晚上九点,母亲躺在沙发上,杭慧躺在床上。灯关了,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天花板,照着墙上那张开发区规划图。
“小慧。”
“嗯?”
“妈明天走了,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。别总吃泡面,没营养。也别总吃食堂,食堂的菜油太大。”
“我不吃泡面。您放心。我有时候自己做。”
“你还会做饭?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怀疑。
“会。煮面条。放个鸡蛋,放点青菜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那也叫做饭?你爸当年还会炒两个菜呢。”
杭慧也笑了。
“那我再学学。”
“还有,”母亲继续说,“工作别太累了。该休息就休息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你爸就是累坏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那些人的事,你别怕。妈支持你。他们越是这样,越说明你做得对。”
杭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侧过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不想让母亲听到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你是妈女儿。妈不帮你谁帮你?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母亲的呼吸声渐渐均匀,她睡着了,织了一半的背心从布包里露出一个角。
杭慧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她想起今天帮母亲设置的快捷报警键——1是她,2是陈志刚。她希望母亲永远用不上那个键。但她知道,这个世道,你不想用,不代表不会用到。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她不能赌。
她拿起手机,给陈志刚发了条微信。
“陈书记,我妈明天下午回去。您安排的人,继续跟着。别让她知道。她不喜欢被人跟着。”
陈志刚很快回复:“好。你放心。人已经安排好了,不会让她发现。”
杭慧又发了一条:“谢谢陈书记。这段时间,麻烦您太多了。”
陈志刚回复:“别说这些。你好好陪阿姨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杭慧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明天,母亲走了。她又要一个人了。但她不怕。因为她知道,母亲在家等她,母亲支持她。母亲的手机会24小时开机,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键就在那里。这就够了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她听着母亲的呼吸声,慢慢进入梦乡。
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