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昨天下午已经回去了。她送母亲到车站,看着那辆大巴车驶出站台,消失在车流里。母亲隔着车窗朝她挥手,她也挥手,直到车子看不见了,才转身离开。回到招待所,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沙发上还留着母亲叠好的薄毯子,枕头放在上面,整整齐齐。茶几上还有母亲没带走的苹果,一个,红红的。她没吃,就那么放着。
电梯上行,门打开。走廊里,几个干部正在聊天,看到她,立刻住了声,眼神躲闪。杭慧脚步不停,走进办公室。
刘萍已经在等着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主任,早上好。”
“早。”杭慧放下包,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刘萍递上日程表。
“上午九点,主任办公会,讨论三季度工作总结。下午两点,走访两家新入驻企业。四点,新能源项目协调会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刘萍没有立刻离开,站在那里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主任……”刘萍压低声音,“办公室调整的事,您知道了吗?”
杭慧抬起头。
“什么办公室调整?”
刘萍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昨天下午发的通知。说是为了优化办公资源配置,部分办公室要调整。您……您被调整到七楼东侧那间。”
杭慧的心微微一沉。
七楼东侧。那是走廊的尽头,旁边只有一间办公室。
那间办公室,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刘建国的联络办公室。刘副市长不常来,但每半个月来一次开现场办公会。他的联络员常驻那里,姓周,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平时不怎么说话。
“谁定的?”杭慧问。
“办公室发的通知。说是张主任签的字。”刘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张主任说,这是市里的要求,要统一办公区域,方便领导协调工作。”
张主任。办公室的主任,五十多岁,在开发区干了二十年,跟谁都笑脸相迎,跟谁都保持距离。他签的字,那就是走完了程序。
“我的办公室搬过去,现在的办公室给谁?”
“给……给规划局的孙局长。”
杭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孙局长。那个在KTV里不敢看她的孙局长。那个被她逼着当天审批通过文件的孙局长。那个在主任办公会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的孙局长。现在,他要搬到她的办公室来。而她,要搬到刘副市长的联络办公室隔壁。
“刘主任,通知是谁下的?”
“办公室的通知,但……”刘萍犹豫了一下,“我听说,是刘副市长的意思。”
杭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又是刘副市长。
从她到任第一天,这个人就在跟她作对。新能源项目施压,温泉考察施压,国外被囚禁时他在背后,母亲被威胁时他的人在茶楼。现在,连她的办公室都要动。
搬到男领导隔壁。不是巧合,是设计。让她在那个位置,随时被“关注”,随时被“协调”,随时被“沟通”。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那个联络员的眼皮底下。她见了什么人,打了什么电话,加班到几点,都会有人报告。
“主任,您要不要找张主任说说?”刘萍小心翼翼地问。
杭慧想了想。
“不用。先看看。”
上午九点,主任办公会。
会议室里,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。杭慧坐在主位,翻开笔记本。一切如常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办公室主任老张忽然开口。
“杭主任,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。办公室调整的事,昨天发了通知。您的办公室要搬到七楼东侧,这周内完成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杭慧看着他。
“张主任,这个调整,是什么考虑?”
老张笑了笑。
“主要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。七楼东侧那间办公室更大一些,采光也好。刘副市长那边也说了,您离他近一些,方便沟通工作。”
“刘副市长?”杭慧问,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老张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是市里的统一安排。”
“统一安排?张主任,我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,我的办公室调整,不需要经过我同意吗?”
老张的脸色变了。
“杭主任,这是正常的工作调整……”
“我没有说不正常。”杭慧打断他,“我只是想问清楚,这个调整的依据是什么。是文件?是会议纪要?还是口头通知?”
老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屏住呼吸。
杭慧合上笔记本。
“张主任,这件事,会后我们再谈。先继续开会。”
会议继续。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散会后,老张跟着杭慧回到办公室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额头上冒着细汗。
“杭主任,刚才的事,您别生气。真的是市里的意思。”
“谁的市里?”杭慧看着他,“刘副市长?”
老张不说话了。
“张主任,你在开发区干了二十年,我知道你为难。”杭慧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但这个调整,我不能接受。”
老张愣住了。
“杭主任,这……”
“第一,我的办公室是上任主任留下来的,使用不到一年,没有调整的必要。第二,七楼东侧的办公室隔壁就是刘副市长的联络办公室,我搬过去,工作会受到影响。第三,规划局的孙局长搬到我现在的办公室,他的工作需要跟各部门频繁对接,我的办公室在七楼中间,位置更方便。”
杭慧顿了顿。
“张主任,如果你觉得必须调整,请拿出正式的书面文件,写明调整依据和理由。否则,我不搬。”
老张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门关上。
刘萍从外面进来。
“主任,您太厉害了。”
杭慧摇摇头。
“不是厉害,是不能退。”
下午两点,杭慧走访企业。
第一站是新能源公司,陈老板的企业。陈老板在门口迎接,看到她,欲言又止。
“杭主任,听说您要换办公室?”
杭慧的心一沉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大家都在传。”陈老板压低声音,“说您要搬到刘副市长那边去,说这是市里的意思。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还说,您要是搬过去,就是向刘副市长低头了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陈老板看着她。
“杭主任,您真的要搬?”
“不搬。”杭慧说,“我现在的办公室挺好的。”
陈老板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您要是搬了,我们这些做企业的,心里就没底了。”
走访完企业,杭慧上了车。王志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。
“主任,回管委会?”
“回。”
路上,杭慧一直在想。消息传得真快。上午才在会上提的事,下午就传到了企业家的耳朵里。有人在故意散播,想让她难堪,想让她觉得不搬就是“不服从安排”,搬了就是“低头”。
进退两难。
但她不会退。
下午四点,新能源项目协调会。
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,招标办的、规划局的、建设局的,还有施工方代表。杭慧坐在主位,主持会议。
一切正常。
散会后,规划局的孙局长走过来。
“杭主任,办公室的事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”孙局长搓了搓手,“您要是觉得不方便,我就不搬了。我现在的办公室也挺好的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孙局长,这个调整,是办公室的决定。跟我没关系,跟你也没关系。”
孙局长愣了一下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杭慧说,“该搬的搬,不该搬的不搬。我会处理。”
孙局长点点头,走了。
晚上七点,杭慧回到招待所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手机响了,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办公室调整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陈书记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不是我灵通,是有人给我打了电话。”陈志刚的声音很沉,“刘副市长那边,在试探你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你会不会低头。你搬了,就是低头。你不搬,他们就有借口说你‘不服从安排’。进也是坑,退也是坑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杭主任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陈书记,您帮我查一下,这个调整,有没有正式的文件。如果有,是谁签的字。如果没有,是谁在传话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站在窗前。夜色中的城市,灯火通明。那些人,还在试探,还在施压,还在想方设法让她低头。但她不会。
第二天上午,陈志刚的电话来了。
“杭主任,查到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没有正式文件。”陈志刚说,“办公室发的那个通知,是口头传达的。没有红头文件,没有会议纪要。是老张自己签的字。”
“老张?”
“对。他说是刘副市长的意思,但刘副市长那边不承认。说只是‘建议’了一下,没有要求必须执行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所以,这是老张自己的主意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志刚说,“老张背后有人。但至少,你没有必须搬的理由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坐在办公桌前。她拿起电话,打给老张。
“张主任,办公室调整的事,我查了一下。没有正式文件,没有会议纪要。你那个通知,是口头传达的。”
老张沉默了。
“张主任,你在开发区干了二十年,我知道你为难。但这个调整,我不会搬。你回去告诉刘副市长,或者告诉你背后的人——我的办公室,不需要调整。”
老张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杭主任,我……”
“张主任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我不会追究。但下次,请按程序办事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上午十点,消息传开了。
“杭主任不搬了!”
“听说了吗?办公室调整取消了!”
“谁说的?”
“办公室发的通知。说暂时不调整了,等以后再说。”
“啧啧啧,杭主任厉害啊。连刘副市长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这女的,不好惹。”
刘萍进来汇报时,满脸笑容。
“主任,您听说了吗?办公室调整取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