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睁开眼睛,房间里还暗着,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,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。沙发上已经空了,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方方正正的,像豆腐块。枕头放在上面,被角掖得很好。
母亲不在。
杭慧坐起来,侧耳听了听。声音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——走廊里,有人在走动,很轻,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,像是怕吵醒谁。她下床,穿上拖鞋,披了件外套,打开门。
走廊里,母亲正端着一个保温桶往回走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,怕保温桶里的汤洒出来。看到杭慧,她愣了一下,脚步也停了。
“吵醒你了?妈想让你多睡会儿。你平时上班那么早,周末就该好好补觉。”
“妈,您去哪儿了?几点起的?”
“去食堂打了点粥。”母亲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,脸上带着笑,“你平时上班那么早,周末多睡会儿。妈先吃过了,粥给你留着。还打了碗小米粥,放了红枣,养胃的。”
杭慧接过保温桶,打开。小米粥,还冒着热气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,枣皮已经煮开了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。粥很稠,米油浮在最上面,一看就是熬了很久。她鼻子一酸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房间。母亲跟在后面,脚步轻轻的。
母亲跟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,从布包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,又开始织那件背心。毛线是深灰色的,已经织了半截,针脚很密,很整齐。
“趁热喝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妈特意让食堂阿姨多熬了一会儿,说这样养胃。”
杭慧坐在床边,小口小口地喝粥。粥很烫,她吹了吹,吸溜一小口。粥很稠,枣很甜,是食堂做不出来的味道——不是食堂的手艺不好,是母亲盛的粥,总有不一样的味道。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妈,您几点起的?”
“六点多。睡不着,出去走了走。你们这院子挺大的,妈转了转。后面还有个花园,种了好多花,月季开得正好。妈还看见有人在打太极,打得很慢,但很好看。”
“您一个人出去的?”杭慧放下碗,心提了起来,眉头也皱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。怎么了?”母亲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。
“妈,以后出门跟我说一声。我陪您去。”杭慧的声音有些急,语速很快,“楼下虽然有陈书记安排的人,但您一个人出去,我不放心。万一有什么事,他们来不及反应。”
母亲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,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了。
“行。以后妈跟你说。”
杭慧继续喝粥。她知道母亲是闲不住的人,在老家每天早起去菜市场,去公园散步,跟老姐妹们聊天,习惯了。让她待在房间里不出门,比什么都难受。但她怕。怕那些人还没死心,怕他们趁她不在的时候接近母亲。母亲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万一出了什么事,她不敢想。
一碗粥喝完,母亲又给她盛了一碗。
“再喝点。你看你瘦的。”
“妈,我喝不下了。”
“喝得下。就半碗。”
杭慧接过碗,又喝了半碗。母亲这才满意,把保温桶盖上,放到一边。
上午八点,杭慧给陈志刚打了个电话。
“陈书记,我妈来了。在招待所住几天。昨天来的,可能住两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王志强跟我说了。”陈志刚的声音很沉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楼下的人我已经增加到了四个,两班倒。你母亲进出都有人跟着,你放心。她的照片我也发给他们的,不会认错。”
“谢谢陈书记。每次都麻烦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对了,你母亲手机用的什么?有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?年纪大的人,万一遇到什么事,一键就能报警,比翻通讯录快得多。我这边也存一个她的号码,有什么情况可以定位。这是标准程序。”
杭慧愣了一下。
“手机?有。但没设置快捷报警。她用的是老年机,大按键的那种,我去年给她买的。当时就想着让她用着方便,没想到设紧急联系人。”
“帮她设一下。”陈志刚说,“年纪大的人,遇到紧急情况容易慌,翻通讯录找号码太慢。一键拨打,能省好几秒。这几秒钟,可能就是关键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母亲用的那部老年机,大按键,大音量,是她去年在手机店挑了好久的。那部手机能设置紧急联系人,可以设三个,长按就能拨号。但她从来没帮母亲设过。她总觉得母亲在家很安全,出门也就是去菜市场、去公园,都是熟悉的地方,不会有什么事。现在想想,是她大意了。那些人连街道办都能指使得动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
“好。我马上帮她设。陈书记,您的号码也存一个吧,作为第二联系人。”
“可以。存我的工作号,24小时开机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向母亲。母亲正低着头织毛衣,毛线针在手里飞快地穿梭,灰白色的线团在沙发上滚来滚去。
“妈,您手机呢?”
母亲从布包里翻出那部老年机。黑色的外壳,屏幕有些划痕,是上次不小心掉地上蹭的。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看得清。手机壳是母亲自己挑的,深红色的,喜庆。
“怎么了?坏了?”
“我帮您设个快捷键。万一遇到什么事,按一下就能打电话。不用翻通讯录,不用找号码,长按就行。”
母亲把手机递给她。
“设谁的?你的?”
“对。我的,还有陈书记的。”杭慧翻开手机的设置菜单,找到“紧急联系人”选项。老年机的菜单很简单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,几秒钟就找到了。“妈,我教您。长按数字键1,是打给我的。长按数字键2,是打给陈书记的。您记住了吗?”
母亲凑过来看,老花镜往下滑了滑,她用手推了推。
“1是你,2是陈书记。记住了。1是你,2是陈书记。”
“对。不管什么时候,遇到什么事,只要觉得不对,就长按。不用管是不是真的有事,按了再说。就算误触了也没关系,我会回拨确认。”
母亲点点头,接过手机,自己试着按了一下。长按数字键1,屏幕上立刻显示“正在呼叫杭慧”。杭慧的手机响了。她挂断。
“通了?”母亲问。
“通了。您看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要是按错了呢?”
“按错了也没事。您就说不小心按的。我宁可您按错一百次,也不想您需要的时候按不了。”
母亲把手机装进布包,拉好拉链,又用手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
“妈记住了。1是你,2是陈书记。你爸以前也想给妈设个快捷键,妈嫌麻烦,没让。现在想想,还是该设的。”
“爸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好几年前了。你爸说,他不在的时候,妈一个人,万一有什么事,打电话不方便。妈说没那么严重,就没设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没机会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睛看着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杭慧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妈,现在设了。不晚。”
母亲点点头,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不晚。”
上午九点,杭慧带母亲去开发区的新建项目工地转了转。她本来想让母亲在招待所休息,母亲昨天走了一天,腿脚该累了。但母亲说想看看她工作的地方,想看看那些她天天挂在嘴边的项目到底长什么样。杭慧不忍心拒绝。
工地上机器轰鸣,混凝土搅拌车轰隆隆地开过,扬起一阵灰。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来来往往,有人在绑钢筋,有人在支模板,有人在浇筑混凝土。母亲走在杭慧旁边,看着那些高大的脚手架和忙碌的工人,不时问这问那。
“小慧,这个项目什么时候能建好?这么多机器,得花不少钱吧?”
“明年年底。建好了之后,这里会是一个新能源产业基地,有好几家企业入驻。总投资二十多个亿。”
“二十多个亿?”母亲睁大了眼睛,“那么多钱?”
“对。所以不能出问题。每一步都要盯紧了。”
“能解决多少人就业?”
“大概两千人左右。周边几个村子的年轻人就不用出去打工了,在家门口就能上班。”
母亲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“那挺好。老百姓有活干,日子就好过。你爸当年在厂里,最惦记的就是工人们的饭碗。他说,厂子好了,工人们就好;厂子不行了,工人们就难。”
杭慧看着母亲。母亲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,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一样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年轻时一样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,带着她在厂区里转,告诉她这个机器是干什么的,那个车间生产什么,这个产品销往哪里。那时候她不懂,只是觉得父亲很厉害。现在她懂了。父亲惦记的不只是机器和产品,还有机器后面的人,产品背后的家庭。
“妈,您累不累?咱们回去休息吧。您走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“不累。再转转。妈难得来一次,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。”
她们在工地上转了半小时,又在园区里走了走。母亲走得很慢,但一直没喊累。杭慧知道,母亲是想多看看她工作的地方,想多了解她的生活,想在回去之后,脑子里有具体的画面,而不是只有担心和猜测。
中午,杭慧带母亲去食堂吃饭。周末食堂人少,只有几个值班的干部在吃饭。看到杭慧带着母亲,都过来打招呼。
“杭主任,这是您母亲?阿姨好!长得真像!”
“阿姨长得真年轻,跟杭主任像姐妹。”
母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上泛起红晕。
“哪里哪里,老了老了。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不白不白,阿姨看着精神着呢。”
杭慧笑着帮母亲夹菜,夹了一块红烧排骨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妈,您尝尝这个排骨。食堂大厨做的不错。”
母亲咬了一口,点点头。
“还行。就是有点硬,妈牙口不好。”
“那我给您换块软和的。”
杭慧又夹了一块,挑了块肥的。
下午两点,杭慧正在房间处理文件,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母亲就在旁边沙发上坐着,两人之间不到两米,怎么打电话?
“妈?”
“小慧,妈按错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“妈想看看你设的那个好不好用,一按就通了。妈不是故意的。”
杭慧笑了,摇了摇头。
“好用。您别乱按,省得我担心。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妈以后不安了。”
母亲挂了电话。
杭慧放下手机,继续看文件。文件是新能源项目的施工进度报告,下周一的主任办公会上要讨论。但她心里在想,母亲为什么会按错?是真的想试试,还是有什么事没说?母亲这个人,有什么事总是憋在心里,怕给她添麻烦。
“妈,您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杭慧放下文件,转过身看着母亲。
母亲沉默了一下,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了。
“没有。就是……妈在想,要是那些人再来找妈,妈按了这个键,你真的能接到?会不会在开会,在忙,没听到?”
“能。”杭慧说,“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我在干什么,您按了,我就能接到。我的手机24小时不关机,您知道我的习惯。开会的时候我会把手机调成震动,但不会错过。”
母亲点点头,又开始织毛衣。
“那就好。妈放心了。”
下午四点,杭慧正在跟刘萍通电话,讨论下周的工作安排。刘萍在电话那头汇报科技创新中心的招商进展,有几家意向企业要签约,需要杭慧确认时间。母亲在旁边沙发上织毛衣——她带来的深灰色毛线,说是要给杭慧织件背心,天冷了穿在里面暖和。她已经织了快一半了,针脚又密又匀。
忽然,母亲的手机响了。不是电话铃声,是那种尖锐的、刺耳的警报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