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上行,门打开。走廊里很安静,但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她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面有几个人在走动,穿着蓝色工装,戴着口罩,手里拿着工具。地上铺着塑料布,墙边靠着一卷毛玻璃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杭慧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一个工人转过身,手里拿着卷尺。
“您是杭主任吧?我们是装修公司的。办公室说要换玻璃,把您这面玻璃墙换成磨砂的。”
杭慧的目光落在那面玻璃墙上。那是一面朝向走廊的玻璃墙,原本是透明的,从外面能看到里面,从里面也能看到外面。她在开发区这一年,这面玻璃墙一直是这样。她喜欢这样——开着百叶窗,让阳光照进来,也让外面的人看到她。她要让所有人知道,她在工作,她的门开着,她的心也敞着。
“谁让换的?”杭慧问。
工人挠挠头。
“办公室张主任。说您这面墙透光性太好,领导经过的时候能看到里面,影响不好。换成磨砂的,保护隐私。”
杭慧的心沉了下去。又是老张。又是“领导”。又是“影响不好”。
“你们先停下来。不要动。”
工人对视一眼,放下工具。
杭慧走进办公室,拨通老张的电话。
“张主任,我办公室的玻璃墙,谁让换的?”
老张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“杭主任,这个……是我安排的。您那面玻璃墙,透明玻璃,外面能看到里面。刘副市长上次来,说这样不太好,影响工作。建议换成磨砂的,保护隐私。”
“刘副市长的建议?”杭慧问,“有文件吗?”
老张沉默了。
“张主任,上次办公室调整的事,我说过——按程序办事。换玻璃这件事,有没有会议纪要?有没有书面通知?有没有经过我同意?”
“杭主任,这个……就是换个玻璃,不是什么大事……”
“是不是大事,我说了算。”杭慧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张主任,我办公室的东西,没有我的同意,谁也不能动。你让工人先回去。”
老张的声音有些慌。
“杭主任,可是刘副市长那边……”
“刘副市长那边,我去说。你让工人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站在窗前。工人们已经收拾工具离开了,塑料布还铺在地上,那卷毛玻璃靠在墙边。她看着那卷毛玻璃,心里一片冰凉。那些人,不让她搬办公室,就换她的玻璃。透明玻璃换成磨砂的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然后呢?然后他们可以说她在里面“不知道干什么”。有了上次KTV的谣言,有了匿名信的骚扰,有了国外被囚禁的经历,她太清楚这种手段了。透明玻璃,是公开,是透明,是她坚持的原则。毛玻璃,是遮挡,是隐秘,是他们想要的“影响”。
上午九点,杭慧正在处理文件,刘萍敲门进来。
“主任,听说您办公室要换玻璃?”
“没换。我让他们停了。”
刘萍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主任,您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?”
“怎么传?”
“有人说,您那面玻璃墙太透明了,您在办公室里干什么,外面都能看到。说您……”刘萍咬了咬牙,“说您跟男干部在办公室里单独待着,不避嫌。”
杭慧放下笔。
“刘主任,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是有人在造谣。”刘萍说,“您办公室的门一直都开着,谁进来谁出去,大家都看得到。那些话,是故意恶心人的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故意恶心人,是的。从办公室调整到换玻璃,从谣言到试探,一步一步,一环一环。他们想让她的办公室变成“说不清”的地方,想让她的工作变成“见不得人”的事,想让她的人变成“有问题”的人。
“刘主任,你帮我去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办公室,把最近一个月的来访登记表调出来。谁来过我办公室,什么时候来的,待了多久,都要。”
刘萍愣了一下。
“主任,您要这个干什么?”
“留证据。”杭慧说,“他们说我跟男干部单独待着,我就把记录给他们看。谁来了,待了多久,有没有关门,一目了然。”
刘萍点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下午两点,杭慧接到陈志刚的电话。
“杭主任,换玻璃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陈书记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不是我灵通,是有人给我打了电话。”陈志刚的声音很沉,“刘副市长那边,在一步步试探你。搬办公室你不搬,他们就换玻璃。换玻璃你不同意,他们还会有下一步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陈志刚顿了顿,“老张那边,我查了一下。他跟刘副市长的秘书关系很近。上次办公室调整的通知,就是那个秘书让他发的。这次换玻璃,也是那个秘书‘建议’的。”
杭慧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。
“陈书记,那个秘书叫什么?”
“姓周。跟刘副市长跟了五年了。开发区这边的事,很多都是他在传话。”
周秘书。杭慧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。见过几次面,在会议上,在走廊里。三十出头,戴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,说话轻声细语。但就是这个人,在背后一次次地“建议”,一次次地“传话”,一次次地给她设陷阱。
“杭主任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陈书记,您帮我查一下,那个周秘书,除了给老张‘建议’,还给谁‘建议’过。有没有文件,有没有记录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站在窗前。窗外,阳光很好。那卷毛玻璃还靠在墙边,塑料布还铺在地上。她走过去,摸了摸那卷毛玻璃。表面很光滑,很凉。透过去看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模糊的影子。这就是那些人想要的——模糊,看不清,说不清。但她的原则不是模糊的,是清晰的。透明,公开,不遮不掩。
她拿出手机,给刘萍发了条微信。
“刘主任,帮我找一家做玻璃的。我要把那面玻璃墙换成更透明的。不要磨砂,不要模糊,越透明越好。”
刘萍很快回复:“主任,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我马上去办。”
下午四点,消息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杭主任不但没换磨砂玻璃,还要换更透明的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刘萍已经在联系玻璃厂了。”
“杭主任这是要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有她的道理。”
“她这个人,从来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刘萍进来汇报时,满脸笑容。
“主任,玻璃厂联系好了。他们说有一种超白玻璃,透光率特别高,比您现在的还透明。明天就能来量尺寸。”
杭慧点点头。
“好。让他们明天上午来。”
“主任,您真的要换?”刘萍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“换。”杭慧说,“他们想让我看不清,我偏要让大家看得更清。我的办公室,不需要遮挡。我做的事,不怕人看。”
刘萍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。
“主任,您太硬了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不硬,就站不稳。”
晚上七点,杭慧回到招待所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“小慧,下班了吗?”
“下班了,妈。”
“妈听说你办公室要换玻璃?”
杭慧笑了。
“妈,您怎么什么都听说?”
“是王阿姨告诉我的。”母亲说,“她说有人要把你的玻璃换成磨砂的,你没同意,还要换更透明的。”
“对。换了更透明的,看得更清楚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下。
“小慧,你做得对。你爸当年在厂里,办公室也是透明玻璃。他说,当干部的不怕人看。怕人看的,才有问题。”
杭慧的鼻子一酸。
“妈,我爸真是这么说的?”
“真是这么说的。妈还记得。你爸那个人,一辈子光明磊落。”
“妈,谢谢您告诉我。”
“谢什么。你好好干,妈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站在窗前。夜色中的城市,灯火通明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他的办公室,想起那面透明玻璃。父亲在的时候,没人敢动他的玻璃。父亲不在了,有人想动她的。但他们动不了。因为她还在,因为她跟父亲一样,不怕人看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陈志刚发来的微信。
“杭主任,查到了。周秘书那边,给好几个人‘建议’过。包括规划局的孙局长、建设局的李副局长、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。都是针对你的。”
杭慧看着这条消息,很久很久。
“陈书记,这些‘建议’,有记录吗?”
“没有。都是口头。这也是他们的手段——不留痕迹。”
杭慧回复:“我知道了。谢谢陈书记。”
陈志刚发了一个大拇指。
杭慧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。那些人,用各种手段试探她,逼迫她。搬办公室,换玻璃,谣言,威胁。一步接一步,一环扣一环。但他们不知道,她不会退。因为她身后,有父亲,有母亲,有陈志刚,有刘萍,有那些支持她的人。还有她自己。这就够了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玻璃就要换了。
更透明的玻璃,更清晰的视线,更坦荡的心。
她不怕人看。
从来不怕。
第二天上午,玻璃厂的工人来了。
他们量了尺寸,拆掉旧的玻璃,换上新的超白玻璃。杭慧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那面墙从模糊变得清晰,从遮挡变得透明。
“杭主任,这玻璃您满意吗?”工人问。
杭慧走过去,从外面往里看。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——办公桌、文件柜、沙发、茶几。她在里面做什么,外面都能看到。
“满意。”她说。
工人走了。刘萍站在旁边,看着那面玻璃墙。
“主任,这玻璃也太透明了。您在办公室里干什么,外面都能看到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看到。”杭慧说,“我做的事,不怕人看。”
刘萍笑了。
“主任,您真是与众不同。”
杭慧也笑了。
“不是与众不同,是问心无愧。”
上午十点,消息又传开了。
“杭主任的玻璃换了!超白玻璃,比原来的还透明!”
“真的?我看看去。”
走廊里,有人经过,停下来往里看。杭慧坐在办公桌后面,抬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继续工作。
“啧啧啧,这玻璃,真是一览无余。”
“杭主任这是故意的吧?”
“肯定是。她就是要让人看到。”
“这人,真是个狠角色。”
刘萍进来汇报时,满脸笑容。
“主任,您知道外面怎么说吗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说您厉害,说您不怕人看,说您是开发区最坦荡的领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