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杭主任,刑警队那边有进展了。”陈志刚的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,“那截刹车油管,他们做了技术鉴定。不是意外断裂,是人为割断后再用胶水粘合的。切口整齐,用的是美工刀之类的东西。胶水是普通的502,到处都能买到。但他们在油管表面提取到了微量的金属粉末,初步分析是某种合金,跟汽车修理常用的工具材质吻合。”
杭慧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昨晚睡得不好,脑子里反复回放车祸的画面——刹车踩不下去,货车越来越近,树越来越近。她梦见自己撞上了那辆货车,梦见了火。
“能锁定工具吗?”
“不好说。这种金属粉末很多工具上都有,不是唯一特征。但至少证明,不是自然磨损,是人为。刑警队已经立案了,今天会去修理厂调查。你也一起去?”
杭慧深吸一口气。
“去。”
她起床,洗漱,换上衣服。今天她选了一套深色的长裤和衬衫,没有穿裙子。不是为了低调,是方便行动。她要去修理厂,可能要蹲下来看底盘,裙子不方便。
七点四十分,陈志刚的车停在楼下。杭慧上车,车里有一股浓浓的咖啡味。陈志刚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
“你一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没睡着。”
车子驶向开发区。路上,陈志刚把刑警队的初步调查报告递给她。十几页,密密麻麻的技术术语。她翻到关键的一页——刹车油管断裂面显微照片。那一道整齐的切痕,在放大几十倍后清晰得像一道伤口。
“这道口子,是用工具从外部切割的。油管壁厚只有两毫米,切了大概三分之二,然后用胶水粘住。你正常开的时候,油压不大,胶水能撑住。但遇到紧急情况,你需要急刹车,脚用力踩下去,油压瞬间升高,胶水就崩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是专门选了我急刹车的时候。”杭慧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对。他们算准了你会在某个路口遇到红灯,或者遇到突发情况需要刹车。他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急刹车,但知道你一定会有。”
车子在修理厂门口停下。宏远汽修——四个大字,蓝底白字,招牌有些褪色了。这是开发区指定的公车定点维修单位,管委会的车都在这里保养。上次窃听器事件之后,这家修理厂已经被调查过一次,当时说监控坏了,查不到。这次,刑警队提前通知了他们,要调取上周的所有监控录像。
修理厂老板姓马,四十多岁,留着板寸头,脖子上一根金链子,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。看到杭慧,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杭主任,实在对不起,上次是监控坏了。这次监控是好的,肯定能查到。我已经把上周的录像都准备好了。”
刑警队的人已经先到了,正在办公室调取上周五到周日的所有监控。修理厂不大,六个工位,每个工位上方都有摄像头,但角度有限,主要拍的是车身侧面和发动机舱。办公室的电脑里存着过去一周的录像,分成七个文件夹,每天一个。
杭慧和陈志刚站在旁边等着。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快进着录像,盯着屏幕,眼睛都不敢眨。
“马老板,你们上周五下午给杭主任的车做保养,谁负责的?”
马老板擦了擦汗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擦了擦额头。
“是小赵。赵志强。他今天休息,我打电话让他过来。已经打了,他在路上了。二十分钟就到。”
“你先调录像。看看保养过程有没有异样。”
技术员继续快进。画面上,周五下午三点十二分,杭慧的白色帕萨特开进三号工位。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——就是赵志强——开始检查。他打开引擎盖,检查机油、防冻液、刹车油壶。他举起车子,检查底盘,用扳手拧了几下。整个过程中规中矩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停。”杭慧盯着屏幕,“这个角度,能看到刹车油管吗?”
技术员摇头。
“拍不到。工位上的摄像头只能拍到发动机舱和车身侧面。刹车油管在底盘内侧,不抬起来从下面拍,看不到。抬起来的时候,角度也拍不到那个位置。”
“也就是说,如果有人要破坏刹车油管,在工位上做不了?”
“做不了。底盘不抬起来够不着。抬起来的时候,工人在车底下,摄像头拍不到。而且,保养的时候要检查刹车系统,工人如果发现油管有切口,肯定会报告。他没报告,说明保养的时候油管还是好的。切口是保养之后的事。”
陈志刚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有人在上周五保养之后、周日下午之前,钻到了杭主任的车底下。”
“对。”
技术员继续调录像。这次是停车场的监控——刑警队已经从管委会调取了上周五到周日的所有地下停车场监控。画面切换到周日下午三点十二分。杭慧的车停在B区37号车位,周围空荡荡的,没有其他车。
三点十二分三十秒,一个人出现在画面边缘。
深色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脸上戴着黑色口罩。裤腿塞进袜子里,鞋子看着像运动鞋,但看不出品牌。他低着头,从停车场南侧的楼梯间出来,径直走向杭慧的车,没有犹豫,没有东张西望,像是早就知道车位在哪里。他蹲下来,钻到了车底。
不到一分钟,他出来了。手里多了一个工具,像是扳手,黑乎乎的,看不清细节。他没有起身,又钻了回去。这次时间更长,将近四分钟。三点十七分,他再次出来,收起工具,站起来,低着头,快步走向楼梯间。全程没有抬头,没有露出脸。
“这个人在车底待了至少五分钟。”刑警队的人说,“足够做手脚了。钻进去,找到刹车油管,切割,涂胶水,等胶水初步凝固。五分钟,刚刚好。”
“能追到他的行踪吗?”杭慧问。
“我们试试。调停车场出入口的监控,看他从哪来,往哪去。”
刑警队的人去调监控了。马老板在旁边站着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马老板,这个人,你认识吗?看走路的姿势,像不像你认识的什么人?”
马老板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模糊身影,嘴唇动了动,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真不认识。这人裹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是谁。”
“上周末,你这里有没有丢过工具?或者有没有人借过工具?”
马老板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。
“周六中午,有个工人说一把梅花扳手找不到了,找了半天,后来又在工具箱里翻出来了,夹在一堆抹布里面。他说可能是收工具的时候随手一扔,没放好。不知道是不是这个。工具有很多,少一把两把看不出来。每个工位都有自己的工具箱,共用的大箱子里也有备用的。”
“那个工人呢?”
“姓钱,叫钱勇。今天也没来。我给他打电话。”
马老板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七八声,没人接。他又拨了一遍。这次接了,对方声音很含糊,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,背景里有人在说话,像是有电视声。
“小钱,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?都几点了?”
“马老板,我老家有事,昨天下午临时回去了。我妈病了,没人照顾。我请了几天假。”
“你上周末丢过一把扳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后来找到了。在工具箱里,压在抹布下面。”
“你确定?你亲眼看到的?”
“确定。找到了。我当时还跟老李说了,说找到了。”钱勇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马老板挂了电话,看着陈志刚,又看看杭慧。
“他说找到了。”
陈志刚没说话。他让马老板把钱勇的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写下来,交给刑警队。
“查一下他母亲是不是真的病了,他是不是真的回了老家。车票、监控、通话记录,一样一样查。”
刑警队的人记下了。
从修理厂出来,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。阳光很烈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杭慧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看着街对面的居民楼。她忽然觉得,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人,可能就住在这片居民区里。他可能正在某个窗口看着他们。
“陈书记,您觉得是钱勇干的吗?”
“不一定。扳手是谁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用了那把扳手。而且,就算是他,他也不会承认。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要证明刹车油管是在停车场被破坏的,而不是在修理厂。停车场没有监控死角,但那个人很专业,选择了一个拍不到脸的路线。”
“这个人,肯定对停车场很熟悉。知道什么时候没人,知道监控的位置,知道从哪个楼梯间进出不会被拍到。他不是第一次来。上次是匿名信,上次是快递,上次是窃听器。都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对。刑警队已经在并案了。从匿名信、快递、窃听器、酒店房卡,到这次的刹车破坏,全是同一个人。身高、体型、走路姿势,都吻合。但这个人很专业,不留下脸。要抓到他,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等。”
下午两点,杭慧回到办公室。暖气片散发出干燥的热气,窗台上的百合花已经完全开了。她刚坐下,刘萍就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。
“主任,刚收到的。没有寄件人。门卫说,十二点半送来的,跟上次一样,同城快递。”
杭慧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戴上一次性手套,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她的车撞树后的现场。角度是从路对面拍的,正好拍到车头撞进树干的瞬间。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字,宋体,小四,跟上次酒店房卡的纸条一样:“杭主任,这次是刹车。下次是什么?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上次是匿名信,上次是酒店房卡,上次是“你会后悔的”。这次是车祸现场的照片,从文字威胁到实际行动,从“后果你知道”到“你要死”。每一步都在升级。
“刘主任,这份快递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今天下午一点多。门卫签收的。还是同城快递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快递单上的发件地址是假的,电话是空号。”
杭慧拿起手机,给陈志刚打电话。
“陈书记,又收到一份快递。车祸现场的照片,背面写着威胁的话。‘这次是刹车,下次是什么’。同一个手法,同一个人。拍照的角度是从路对面,应该是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拍的。”
“把照片收好。我让人来取。杭主任,你今天不要住安全屋了。换一个地方,我安排人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安全屋没人知道。招待所那边已经很久没去了。他们不知道我在哪。”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晚上锁好门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把照片放进证物袋。窗外的阳光照在那面超白玻璃上,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。她看着那张全家福,母亲的笑容很温暖。她伸手摸了摸相框,玻璃面凉凉的。
那些人想要她的命。但她不会给。一天不给,他们就会继续。但她不能让他们再动她身边的人。
下午四点,刑警队打来电话,说有新进展。停车场出入口的监控拍到了那个可疑人员的一部分行踪。他从地下停车场的南侧楼梯间出来,穿过地下通道,从侧门出了管委会大院,往南走了,沿着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子,消失在居民区里。巷子另一头是四通八达的城中村,住了上万户人家,没有路灯,没有监控,查不到去向。
“杭主任,这个人对这片区域很熟悉。他专门选监控死角走,连哪个路口有摄像头都知道。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他可能就住在那一带,也可能只是路过。”
“能查到他的身份吗?”
“难。但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,调了周边街道的天网监控,一帧一帧地看。另外,那个工人钱勇,我们也调查了。他老家在隔壁县,我们调了火车站和汽车站的监控,他确实周末回去了,有车票,往返都有。作案时间对不上。不是他。他母亲确实住院了,病历我们也调了,是真的。”
“工具呢?那把扳手?”
“没有提取到有用信息。用过之后擦过了,没有指纹,没有残留物。工具箱上也没有。这个人很小心。”
线索又断了,但方向没有断。那个人还在。他还在盯着她。在她不知道的角落,用她不知道的方式。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中。窗外有月光,冷冷地照在窗台上,像一层薄霜。她拿起手机,想给母亲打电话,又放下了。不想让她担心。母亲已经知道了车祸的事,昨天打了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