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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老板关心地要送她新车

    车祸后的第三天,周五下午两点,杭慧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,门被敲响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推门进来的是招商局的张伟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脸上堆着那种他特有的、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——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让人觉得亲切,又不至于过分热情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没打扰您吧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来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伟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汇报工作,而是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身体前倾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您身体怎么样了?那天的事,我们都吓坏了。群里都在传,说您的车撞得不成样子了。我本来想当天就去医院看您的,刘萍说您没事,没住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事。车毁了,人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张伟连连点头,“主任,您那辆车是公车,撞成这样,肯定要报废了。办公室那边说,申请新车要走流程,至少一个月。这一个月您出行怎么办?开发区这么多事,您天天要跑企业、跑工地,没车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看着他。张伟今天穿着白衬衫,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,领带也打得规规矩矩。他平时不这样。这个人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张局长,你有什么建议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伟往前探了探身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是这样。宏达集团的陈总——陈宏达您还记得吧?他虽然进去了,但他弟弟陈宏远接手了公司,一直想找机会跟您和解。他说,以前他哥不懂事,得罪了您,他心里过意不去。听说您出了车祸,车毁了,他愿意提供一辆车给您代步,新车,顶配,等您的新公车批下来再还回去就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宏远?宏达集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对。就是华威集团那个陈宏远。他现在是宏达集团的董事长,华威集团那边他已经退出了。他说,这纯粹是个人心意,跟业务没关系。就是觉得您一个女同志,在开发区干得这么辛苦,出了事连车都没有,太不容易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靠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张局长,你跟陈宏远很熟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算很熟。就是……认识。他通过别人找到我,说想跟您和解。他哥那些事,跟他没关系。他也是受害者,他哥进去了,公司乱成一锅粥,他好不容易才稳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哥在的时候,他可没少拿好处。华威集团的那些项目,他占了多少股份,你查过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伟不说话了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张局长,你回去告诉陈宏远——他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车,我不需要。公家的车坏了,公家会解决。我自己也有车。他要是真想和解,就好好做他的企业,不要搞这些弯弯绕绕。开发区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,不会因为他哥的事歧视他,也不会因为他送辆车就特殊照顾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——那里面可能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文件,只是一个道具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那我就这么回他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这么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伟走了。门没有关。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:“今天不行……改天吧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站起来,走过去,把门关上。她靠在门上,思绪在脑子里转。陈宏远的哥哥陈宏达,因为行贿、串通投标、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,被判了十五年。判决下来的时候,她在办公室看新闻,看到陈宏达被押上警车的画面,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驼了。他的弟弟陈宏远,当时是华威集团的副总裁,负责新能源板块。陈宏达进去后,他接手了宏达集团,把华威集团的资产剥离、重组,换了个马甲继续做生意。这个人比陈宏达年轻十岁,据说更精明,更低调,从不抛头露面。他在开发区没什么存在感,甚至连很多干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,他冒出来了。在她出车祸之后。在她最脆弱的时候。带着一辆新车,带着“和解”的旗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和解,还是在试探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三点,杭慧给陈志刚打了个电话,把张伟来的事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书记,您觉得陈宏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两种可能。第一,他真的想和解。他哥倒了,他怕你查他,想用一辆车买平安。第二,他跟你车祸的事有关。刹车被破坏,他可能是知情人,甚至可能是主谋。送车,是来探你的口风,看你有没有怀疑到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书记,您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好说。但陈宏远这个人,不简单。他哥在的时候,他躲在后面。他哥倒了,他出来收拾残局,把华威集团的资产吃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都没吐。这种人,不会无缘无故送一辆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做什么。他送车,你不要。他找你谈,你不要单独见他。有什么事,通过纪委。你现在的处境,不能再有任何把柄落在他们手里。一辆车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收了,就是授人以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,杭慧站在窗前。对面是开发区的职工宿舍楼,灰白色的外墙,一扇扇窗户反射着太阳光。她想起那辆撞毁的帕萨特,还停在交警队的停车场里,车头变形,引擎盖翘起,安全气囊耷拉着。前几天去办手续的时候,她在停车场站了很久,看着那辆车,像看一个死去的战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四点,杭慧正在审阅下周的会议材料,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您好。我是宏达集团的陈宏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的手指停住了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、不卑不亢的礼貌。跟张伟的讨好不同,跟陈宏达的嚣张也不同。这个声音,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对手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,你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刚才张局长跟我说,您拒绝了那辆车。我想亲自跟您解释一下。送车这件事,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听说您出了车祸,车毁了,心里过意不去。您为开发区做了那么多,我们企业看在眼里。这点心意,您都不肯收,是不是还在生我哥的气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,我没有生你哥的气。你哥犯了法,法律已经惩罚了他。我跟宏达集团没有私人恩怨。但我是国家公职人员,不能收企业的东西。这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陈宏远的声音依然温和,“杭主任,您在开发区这一年多,得罪了多少人,破了多少规矩,您自己应该清楚。有些规矩,您破了,别人说您有魄力。我这辆车,也是一条规矩,您破了,没人会说您什么。谁会知道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我不是在跟您谈条件。我只是想交个朋友。您一个人在江州,不容易。多个朋友多条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,朋友不是用一辆车交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您误会了。我不是要用车交朋友。我是想告诉您,我跟我哥不一样。他做的事,我不知道,也不认可。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企业,不想跟任何人作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,你想安安稳稳做企业,就按规矩来。开发区的项目,公开招标。你的企业符合条件,自然有机会。不符合条件,找谁都没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您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挂了。还有工作在等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陈宏远叹了口气,“杭主任,您保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挂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那张全家福。陈宏远最后那声叹息,她听得很清楚。那种叹息里有无奈,有不甘,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五点,陈志刚又打来电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陈宏远给你打电话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打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把内容复述了一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志刚听完,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你注意到没有,他说了一句‘谁会知道呢’。这句话,说明他不怕你知道,他怕的是别人知道。他在暗示,你们之间可以有一个‘别人不知道’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种人,比陈宏达更危险。陈宏达是明着来,他是暗着来。你拒绝了他的车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有别的方式,别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,”陈志刚顿了顿,“周日下午停车场那个可疑的人,刑警队那边还在追。但发现了一条新线索——那人在小巷子里消失的方向,正好是陈宏远公司的一个仓库所在地。不是直接证据,但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书记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你车祸的事,可能跟陈宏远有关。不是他亲手干的,是他手下的人。他现在来送车,可能是想看看你的反应。如果你收了,他就知道你好拿捏。如果你不收,他就知道你还是块硬骨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我就是块硬骨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你继续硬着,我继续查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,杭慧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全家福。母亲的笑容很温暖,但今天,她觉得那笑容里多了一份担忧。

    

    楼下,小赵的车已经在等着了。她上车,小赵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回安全屋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驶出停车场。杭慧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江州大道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,其中一棵,树皮还翻着,白色的木质裸露着。那是她撞的那棵树。没有被锯掉,还站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赵,停一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赵靠边停了车。杭慧下车,走到那棵树前面。树干的伤口上涂了一层绿色的保护剂,应该是园林工人处理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层保护剂,粗糙的,凉的。如果不是这棵树,她可能不会站在这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?”小赵从车窗探出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转过身,回到车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继续前行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宏远的声音——“谁会知道呢?”她不会让他知道,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,她其实怕得要命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窗前。月光很淡,被云层遮了大半。窗台上的绿萝在暗影里一动不动。她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母亲的号码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。最终,她放下了手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不想打,是不能打。母亲已经为她担心了太多。车祸的事,母亲是从王阿姨那里听说的;裙子的事,母亲也是从王阿姨那里听说的;电梯的事,母亲还是从王阿姨那里听说的。每次母亲打电话来,声音都在发抖。她不能再给母亲增加更多的恐惧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下几行字:“陈宏远送车,拒绝。怀疑与车祸有关。陈志刚在查。安全屋安全。不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她的方式。不告诉母亲,但记下来。万一有一天,这些记录会变成别人手里的证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凌晨,她躺到床上。窗外有风吹过,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动。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想着明天陈宏远会不会又有新的“好意”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刘萍发来的微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今天陈宏远给张伟打电话的事,有人传出来了。说您拒绝了,陈宏远很不高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传就传吧。”杭慧回复,“不高兴是他的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人不会停,还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伤害她,但她也不会停,她必须学会在权力的旋涡中突围,必须跟他们斗到底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,风大了些,吹得窗框微微作响。她听着风声,慢慢沉入没有梦的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