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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坚持开破车上班的无声抗议


    “好。几点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十点。您直接来信访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,杭慧看了一眼日历。明天上午十点,她本来要去工地看桩基施工。可以调整,让刘萍替她去。刘萍虽然不懂工程,但去拍几张照片、记几项进度还是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三点,杭慧正在处理文件,门被敲响了。进来的是老张,手里拿着一份表格,表情有些微妙。不是平时的苍白,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办公室要统计公务用车的使用情况。您那辆帕萨特,状态是‘维修中’还是‘待报废’?表上要填,月底之前报给市机关事务管理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在正常使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张愣了一下,手里垫着写字的硬板夹差点滑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可是那辆车撞成那样……不是撞得很严重吗?引擎盖都翘起来了,安全气囊都弹了,不算报废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修好了。能开。安全气囊换过了,引擎盖没换,但也不影响开。它符合《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》,年检能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就算‘正常使用’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张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,字迹潦草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他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刘副市长让我问您一句——您是不是对公车配备有意见?如果有,可以提出来,市里会考虑。是不是觉得公车不够好?是不是觉得管委会对您支持不够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没有意见。我的车能开,不需要换。刘副市长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让他把心思放在项目上,放在开发区的建设上。不用操心我开什么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张张了张嘴,把表格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比平时慢,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四点,杭慧接到陈宏远的电话。这次不是上次那个陌生号码,是又一个陌生号码。他已经换过好几个号码了,每次被拉黑就换一个新的,像野草一样,拔不完。他的声音依然温和,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温和得像他只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听说您今天开了那辆撞过的车来上班?有人给我发了照片。那辆车还能开吗?引擎盖都凹进去了,右后视镜还缠着胶带。太危险了。我上次说的那辆车,还在。停在公司的车库里,落了一层灰,钥匙在我这里,车是新的,没上过牌。您随时可以来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,我说过,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这是何苦呢?一辆车而已。您不为自己考虑,也要为安全考虑。那辆车撞成那样,底盘有没有变形?轴距有没有偏移?这些都是看不出来的。谁敢保证不会再出问题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在窗台上,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我不是在吓您。我是真的担心您。您想想,如果有人能在刹车油管上动手脚,就能在别的地方动手脚。那辆车,您还敢开吗?您敢保证没有第二个、第三个机关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手机壳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总,你在威胁我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您一个人在江州,没人帮您。我是想帮您。我跟我哥不一样,我说话算话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帮你?你哥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。他说想帮我,‘合作’、‘朋友’、‘心意’。后来呢?后来他在我车里装窃听器,让人跟踪我,在国外把我关起来。你哥做的事,你不知道?你接手他的公司,他的那些人,他的那些关系网,你也接手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沉默里有迟疑,有压抑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酝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我跟我哥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,就是‘谁会知道呢’。你哥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你们陈家的人,是不是都这样?以为没人知道的事,就可以做?以为可以瞒天过海?你以为你送我这辆车,没人会知道?你以为我的车出事故,没人会追究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。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杭主任,您保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挂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把手机放在桌上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往上蹿,烧到嗓子眼,烧到眼眶,烧得她想摔手机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火压了下去。她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水,水已经凉了。然后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窗前。窗外没有月光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。她想起今天陈宏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辆车,您还敢开吗?”她敢。她不仅今天敢开,明天也敢开,后天也敢开。她不怕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是刘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今天群里有人说,您开那辆破车上班,是为了让那个人看到。说那个人就躲在管委会附近,每天都在看您。您开那辆车,就是告诉他——您还活着,您不怕。您甚至敢开着那辆被他动过手脚的车,在他面前来来去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传就传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您真的不怕吗?那个人要是再动手……他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,第一次是匿名信,第二次是窃听器,第三次是酒店房卡,第四次是刹车。下一次会是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不会。至少现在不会。他怕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怕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怕我死了,事情就闹大了。刑警队在查,纪委在关注,省里也在问。他现在比我更怕。他不敢再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萍沉默了一下,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您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去市纪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,杭慧躺到床上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,就像习惯了那辆车的凹痕。有些人看到的是伤疤,有些人看到的是证据。她看到的是还活着的证明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,风声渐起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风穿过窗框的呜咽声。那声音让她想起那棵梧桐树,想起树干上那道涂着绿色保护剂的伤口,伤口会愈合,但痕迹会留下来。她要留着那道痕迹。不是为了恨谁,是为了不忘记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明天,她还会开那辆车去上班。后天也会。大后天也会。直到那个人被抓到,或者直到她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