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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行车记录仪24小时开启

    车祸后的第五天,周三凌晨四点,杭慧被一阵金属摩擦声惊醒。

    

    声音来自楼下,像是有人在弄车。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心跳得像擂鼓。窗外一片漆黑,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她赤脚走到窗边,贴着墙壁往下看。楼下停着陈志刚安排的那辆黑色轿车——她的帕萨特撞毁之后,陈志刚就把这辆车调给她用,说是安全车,底盘检查过,没有追踪器,也没有窃听器。此刻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下,旁边没有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金属摩擦声又响了一下。是从隔壁单元传来的,有人在推电动车的铁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站在窗前,等着心跳慢慢平复。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每次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会浮现刹车踩不下去的画面,浮现货车越来越近的瞬间,浮现那棵树的树干在她面前急剧放大的时刻。她以为自己不怕了,但身体比诚实——它用失眠告诉她,你还在怕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没有再躺下。她走进卫生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,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,颧骨比上周更突出了一些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去世前的最后几个月,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不是害怕,是疲惫。那种深入骨髓的、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五点,天还没亮,她已经坐在桌前了。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,旁边放着一部旧手机——那是她昨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,专门用来做行车记录仪的屏幕。新的行车记录仪前天到货,网购的,花了六百多块钱,自己出的钱,没有报销。她选了市面上最贵的那款之一,前后双录,停车监控,震动感应,夜视功能,还能通过手机实时查看。说明书有三十多页,她昨晚研究了两个小时,终于把所有功能都设置好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把记录仪装在挡风玻璃正中央、后视镜后面的位置。从驾驶座看过去,刚好被后视镜挡住,不影响视线。从车外看,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。电源线沿着挡风玻璃边缘塞进密封条里,再从手套箱下面绕到点烟器插口,走线隐蔽,不仔细看找不到。后摄像头贴在尾门玻璃上,角度调到了最大,能覆盖车后一百八十度的范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六点,天色微明。杭慧穿好衣服,下楼。晨风很凉,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她走到车旁,先绕着车转了一圈,查看四轮有没有被放气,车身有没有新增的划痕,底盘下面有没有异物。确认一切正常后,她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点火,中控屏幕亮起。她打开手机上的行车记录仪应用,屏幕上出现了前后两个画面——车前,空荡荡的街道;车后,雾蒙蒙的天际线。红色的录像指示灯在屏幕右上角闪烁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2024年9月18日,星期三,早上六点零五分。行车记录仪已开启。”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这是她的习惯——每天第一次启动车子的时候,对着记录仪报一遍日期和时间。如果有一天,这段录像成为证据,她希望上面有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驶出小区,汇入晨光中的街道。路灯刚刚熄灭,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。她开得很慢,不是因为路况,是因为她在测试记录仪的夜视功能。屏幕上,车前灯照到的区域一片雪白,灯外的区域则呈现出灰绿色的夜视画面,像老式的黑白电视。她点了一下回放,画面清晰,声音完整,连路边早点摊上冒出的白雾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六点四十分,她提前到了管委会。停车场里空荡荡的,只有夜班保安的值班室亮着灯。她把车停在正对着大楼入口的车位,熄火,但没有断电。记录仪继续工作。停车监控模式已启用,只要有人靠近车身一定范围,或者车身产生震动,记录仪会自动启动录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拔下钥匙,下车,锁门。晨光中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,后视镜后面的位置,有一枚针孔大小的指示灯在闪烁。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八点,刘萍来了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杭慧已经把今天的文件处理了一半。桌上摊着新能源项目的进度报告、科技创新中心的招商反馈、还有一份省发改委下发的征求意见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您今天又迟到了?不对,您今天早到了。您几点来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六点四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萍愣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六点四十?天还没亮吧?您来这么早干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装行车记录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萍手里抱着的文件差点掉地上。她快步走到窗前,往下看了一眼。停车场里,那辆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着,挡风玻璃上方隐约有一枚指示灯在闪烁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您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?那辆帕萨特上不是有一个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撞坏了。换了个新的。”杭慧抬起头看着她,“前后双录,停车监控,震动感应。有人靠近我的车,它会自动录像。有人碰我的车,它会自动录像。我不用在场,它也会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萍张了张嘴,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。她站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您是不是还在怕那个人的事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是怕。是留证据。上次的刹车油管,没有录像,没有证人。如果不是那截油管上检测出了人为切割的痕迹,我连证明这是谋杀的证据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您天天开着记录仪,有用吗?他要是在您不在的时候动手,录到了画面看不清脸,不也白录吗?上次停车场监控拍到那个人了,不也没抓到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拍到比没拍强。看不清脸也比没拍强。一次拍不到,两次拍不到,他总会有一次拍到。他不会每次都那么小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萍没再说什么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上午十点,杭慧去三楼开会。会议结束后,她回到办公室,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快递信封。白色的,同城快递,没有寄件人。她戴上一次性手套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记忆卡——TF卡,小拇指盖大小,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。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打印的字,宋体,小四:“杭主任,听说你装了行车记录仪。送你一张卡,容量够大,别录到一半没空间了。保重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把记忆卡放进证物袋,把纸条也放了进去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陈志刚打电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书记,又收到一份快递。一张TF卡,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‘听说你装了行车记录仪,送你一张卡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知道你装了行车记录仪。他还在盯着你。你的车,他看过。你的办公室,他可能也来过。你的一举一动,他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锁好门,不要出去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用。他不在附近。他要是想动手,不会先寄一张卡提醒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分析得对。但他这是在告诉你——你装什么他都拦不住你。他想让你觉得,你在他眼皮底下,什么都藏不住。这是心理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不会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但你今天不要加班,早点回安全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,杭慧把记忆卡和纸条收进抽屉。窗外的阳光照在那面超白玻璃上,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。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,叶子比上周更绿了。她想起在车上装的那枚行车记录仪,红色的指示灯在挡风玻璃上闪烁。那是她的第三只眼睛。它不会眨眼,不会走神,不会害怕。她不在的时候,它在。天黑了,它也在。它会一直录下去,直到录到她想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两点,杭慧提前离开管委会。她告诉刘萍去工地,实际上直接回了安全屋。开车回去的路上,她绕了几条路,从后视镜里观察后面的车辆,确认没有人跟踪。她把车停在小区最里面的角落,从副驾驶座拿上包,又绕了一圈才上楼。那个人的一句话提醒了她——她的一举一动,他都知道。她必须改变。不能定时上下班,不能走固定路线,不能让人猜到她下一步要去哪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四点,她拿出那台旧手机,打开行车记录仪应用。画面的右上角,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。她回放了过去几个小时的录像——停车场,空荡荡的,偶尔有人经过,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画面边缘走过,一个保安拎着对讲机从车前经过,看了她的车一眼,又走了。没有人靠近。她把录像快进到中午,依然是空荡荡的停车场。她把录像存到手机里,又备份到云端。不会有用的,也许永远用不上。但万一用上了呢?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,杭慧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中,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。她在整理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威胁材料——匿名信的照片、快递单的复印件、酒店房卡的扫描件、车祸现场的照片、刹车油管的鉴定报告、陈宏远送车的通话录音、今天那张TF卡和纸条。她按时间顺序排列,编号,归档,加密。这是她给自己建的档案。也许有一天,它会是别人手里的证据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是刘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今天您走了以后,老张来了。问您去哪儿了。我说不知道。他在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‘她倒是活得挺自在。’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这句。我听得不太清楚,他声音很小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刘主任,你注意安全。老张再来,你不用理他。他问你什么,你都说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主任,您也注意安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,杭慧关上电脑。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。窗外的路灯发出的光被窗帘遮住了大半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那个人,还在。在停车场的某个角落,在管委会大楼的某扇窗户后面,在路上某辆看不清牌照的车里——她的一举一动,他都知道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她也在找他。用她的第三只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六点十分,杭慧准时下楼。她检查了车身,又查看了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回放。从昨晚她离开到现在,没有人靠近过这辆车。她上车,点火,对着挡风玻璃上的镜头说了一句:“2024年9月19日,星期四,早上六点十分。行车记录仪已开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知道那个人可能在听。那个声音也许通过窃听器传到了他的耳朵里。她要让他听到。她要让他知道,她在记录。每一天,每一秒,每一个他试图接近的时刻,都在记录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驶出小区。天光还暗,路灯还亮着。她打开车窗,让冷风吹进来。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没有去管委会,先绕到那棵梧桐树前。树干上的伤口涂了绿色的保护剂,但凹痕还在,像永远合不拢的嘴。她把车停在路边,打开行车记录仪,对准那棵树,停了一会儿,然后挂挡,开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八点,她到办公室。刘萍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一杯递给她,一杯留给自己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正常工作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行车记录仪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24小时开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萍在沙发上坐下,捧着咖啡杯,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黑褐色液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主任,您说,那个人到底是谁?匿名信的,偷行车记录仪的,装窃听器的,割刹车油管的,寄照片的……是同一个人,还是很多人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都是同一个人。身高、体型、走路姿势都对得上。但他背后还有更多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知道是谁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杭慧喝了口咖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知道。但没有证据。证据够了,才能抓人。证据不够,我只能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等多久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但总会等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刘萍没再问了。她喝完咖啡,站起来,把杯子收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,阳光照在那面超白玻璃上。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楼下,挡风玻璃上有一枚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三只眼睛,一直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