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醒内容:“您的账户已在另一设备上登录。”登录时间:14:03:27。设备:未知设备(Windows)。地点:江州市。
杭慧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用的是私人邮箱,不是工作邮箱。这个邮箱是她上大学时注册的,用了快十年。里面存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、大学论文、求职简历、往来邮件,还有一些她跟父亲之间的通信——父亲去世前一年学会发邮件,给她写过十几封信,每封都不长,但每封她都留着。父亲的信是用手写输入板一个字一个字写的,标点符号经常用错,但每一封都以“小慧”开头,以“爸爸”结尾。这些信是她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。这个邮箱的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加上自己的生日,不算复杂,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她盯着那条登录提醒,心跳开始加速。她迅速打开邮箱,点开“安全活动”页面。最近登录记录显示:14:03,Windows设备,IP地址,江州市。14:06,同一设备,再次登录。14:09,第三次。同一个IP,同一个设备,在三分钟内登录了三次。有人在她的邮箱里翻东西。
杭慧没有退出登录。她打开账户安全设置,查看当前会话。显示有两个活跃会话,一个来自她的笔记本电脑,一个来自那个未知的Windows设备。她点了“退出其他会话”,然后迅速更改密码。新密码用了大小写字母、数字和符号的组合,比原来的复杂得多。她打开“两步验证”功能,绑定手机,以后每次登录都需要短信验证码。
做完这些,她靠在椅背上,手心全是汗。她的脑子里在快速回放——那个邮箱里有什么?父亲的信,大学时期的照片,求职时的简历,还有一些跟律师的往来邮件——上次在处理陈宏达案件相关证据时,她跟律师通过这些邮件沟通过。如果那些人拿到了这些邮件,他们就知道她掌握了什么证据,知道她在查什么,知道她的下一步计划。他们甚至可能拿到了父亲的信。那些信里没有秘密,没有证据,只有父亲对她的叮嘱和关心。但那是她的隐私。那是她最后的、最私密的东西。
“主任?”刘萍正好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需要签字的文件,看到杭慧的脸色,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了?脸色好差。”
杭慧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
“有人进了我的邮箱。私人邮箱。”
刘萍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也白了。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刚才?”
“两点零三分。进来三次。在我改密码之前。”
“丢了什么东西?能看到吗?”
杭慧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邮箱没有浏览记录功能,看不出他翻过哪些邮件。但他在里面待了至少六分钟。六分钟,够看完几十封邮件了。如果用关键词搜索,可能更快。”
刘萍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主任,要不要报警?”
“报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报了,查不到什么。IP地址可以追,但如果他用的是公共网络或者代理,追到了也可能是假的。他们能破解我的密码,说明他们有技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杭慧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她感觉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那种被侵犯的感觉——有人闯进了她的家,翻遍了她所有的抽屉,而她不知道对方拿走了什么。这种感觉比匿名信更甚,比窃听器更甚,比刹车失灵更甚。因为那些是攻击她的身体,这个攻击的是她的灵魂。
“刘主任,你帮我做几件事。第一,联系信息中心,让他们查一下这个IP。不一定能查到人,但能查到归属地,至少知道是哪片区域。第二,帮我把这个邮箱里所有的邮件备份到本地,一封都不要漏。特别是我跟我父亲的那些信,单独保存。第三,通知陈书记。让他知道这件事。”
刘萍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门没有关。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:“……明天不行,明天我有会……”
杭慧坐在桌前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登录提醒。那三行字还在那里,像三道刀痕。她打开邮箱,一封一封地翻看最近几个月的邮件。她不知道别人翻过哪些,但她至少要知道还在不在。父亲的信,还在。她一封一封地点开,从最早的那封——2015年3月,“小慧,爸爸学会发邮件了,以后不用打电话了,你忙的时候就看邮件。”到最后一封——2016年11月,“小慧,天气冷了,多穿衣服。爸爸。”她一封一封地看,确认每一封都在,没有被删除,没有被动过。但“已读”状态变了。她记得自己读过这些信,但有些她不记得有没有重新打开过。现在,它们全部显示为“已读”。可能是她自己读的,也可能是那个人读的。
大学时期的照片,还在。她快速浏览了相册,从大一军训的集体照到毕业典礼穿学士服的单人照,上千张照片,她不可能一张一张检查。她只能相信它们还在。
跟律师的邮件,她点进去看了看。有几封被点开过——因为邮件的“已读”状态变了。她记不清之前是不是已读了,但有些旧邮件她记得自己没点开过。那些邮件里,她跟律师讨论过陈宏达案件的一些细节——时间线、资金流向、证人名单。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书,是她在整理思路时的讨论。如果那些内容被看到了,对手就知道她手里有什么牌,知道她下一步要出什么牌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上周,她的工作邮箱收到过一封钓鱼邮件,标题是“系统升级通知”,发件人显示“IT服务中心”。她没有点开,直接删了。现在想来,那可能是在试探她。没点开工作邮箱的钓鱼链接,他们就转向了私人邮箱。他们用什么方法破解的密码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能破解一个邮箱,就能破解其他邮箱。能破解邮箱,就能破解网银、破解云盘、破解社交账号。她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是安全的。手机,可能已被植入间谍软件。电脑,可能已被远程控制。招待所的门锁,他们可能早就配了钥匙。停车场的摄像头,可能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已经“坏了”。
什么都没有安全感。
二十分钟后,刘萍回来了。
“主任,信息中心说那个IP是江州本地的,属于一个商业宽带账号。宽带账号的登记信息是假身份证。身份证号是编的,名字也查不到。开户时间是三个月前,正好是匿名信第一次出现的时间。”
“三个月前。他们早就准备好了。他们不是临时起意,是计划了很久。”
“陈书记说他马上过来。让您先别动,等他到了再说。他已经在路上了,十五分钟就到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她打开手机,检查了其他账号。网银,登录正常,没有异常转账。但密码已经不安全了,对方可能已经复制了她的账户信息,只是还没用。云盘,登录正常,没有新增设备。她快速翻看了最近上传的文件,确认没有陌生文件。社交账号,登录正常。她一个个改密码,一个个开两步验证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快。在改密码的过程中,对方可能已经又登录了一次。她知道这不够。那些人想要的不是她的钱,是她的证据,她的把柄,她的弱点,她的一切。
二十分钟后,陈志刚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衣领有些皱,脸色很沉,眼睛里有血丝。他没有寒暄,没有坐下,直接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杭主任,那个IP,我已经让刑警队去查了。三个月前开户,宽带账号绑定的身份信息是个假身份证,名字叫‘李刚’,身份证号是编的。安装地址在城南的一片居民区,那里住的人很杂,城中村,没有物业管理,没有门禁,流动人口多,白天人都出去上班了,不好查。刑警队的人已经去现场了,还在调周边商户的监控。”
“陈书记,您觉得他们拿到了什么?”
陈志刚看着她,目光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邮箱里,有没有不该让别人看到的东西?”
杭慧想了想。她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邮箱里的所有内容。
“有。我跟律师的邮件,关于陈宏达案件的证据材料。不是证据本身,是讨论。我们聊过一些线索的走向。那些内容如果被看到了,他们就知道我们在查什么。还有我自己整理的一些记录,不是正式报告,是我自己看的笔记,记了一些人名、时间、事件、关联关系。我把它叫做‘线索串珠’,里面串了三十多个人的名字。如果那些人看到了,他们就知道哪些人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陈志刚的眉头皱了起来,额头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竖纹。
“你把这些东西放在邮箱里?不是跟你说过,重要证据不要联网保存?电脑硬盘,加密U盘,保险柜。什么都比邮箱安全。”
“不是证据本身。是线索。我整理了一些人名、时间、事件,一串串的关键词。不是正式材料,是我自己看的笔记,写给自己看的,没打算给任何人看。我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。那个‘线索串珠’,我写了两个多月,从陈宏达案件开始整理。我以为私人邮箱是安全的。我以为没人会找到我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她控制住了。
陈志刚没说话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那面超白玻璃映出他的背影,模糊的,暗的。
“杭主任,从现在开始,你所有的密码都要改。不是换一个,是彻底重新设置。不要用生日、手机号、纪念日、名字拼音。用随机生成的密码,记在纸上,不要存在手机里,不要存电脑里。两步验证全部打开。你电脑上的文件,该加密的加密,该转移的转移,该打印的打印然后删电子版。”
“好。我今晚就做。”
“还有,”他转过身看着她,目光沉重得像是铅块,“他们能拿到你的私人邮箱密码,就有可能拿到你其他的账号。所有的账号,不只是邮箱和网银。你查一下有没有异常的登录记录,包括社交账号、网盘、云笔记、购物网站、甚至外卖软件。那些看似不重要的账号,有时候也会泄露信息。”
杭慧点头。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窗外有人经过,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杭主任,你父亲的那些信,还在吗?”
杭慧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陈志刚会问这个。
“还在。没有被删。”
“这说明他们不是为了销毁东西,是为了拿东西。他们不想让你发现,所以没删,没改,只是复制。你去看的时候,一切都在,但你已经晚了。他们可能已经复制了所有东西,然后把痕迹擦干净。”
杭慧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陈书记,我是不是应该把那十几封父亲的信删了?”
陈志刚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删了反而让他们觉得你有问题。留着,正常用。你父亲的信里没有什么秘密,只是你和他之间的私事。他们拿去也没用。但要记住,你在那个邮箱里放进任何东西,都可能会被看到。从现在开始,那个邮箱只用来收垃圾邮件。重要的东西,不要再放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
她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手机。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。屏幕上是一个个账号的列表,密密麻麻的,有的是她改过密码的,有的是还在等她改。她已经改了大半个小时,手指都麻了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网银、支付宝、微信、工作邮箱、私人邮箱、云盘、社交账号、购物网站、外卖软件、音乐软件、视频网站……每一个都需要新密码,每一个都要开两步验证。有些账号根本不支持两步验证,她只能把里面的余额全部转出,把绑定的银行卡全部解绑。
她打开私人邮箱,又是一封新邮件。不是垃圾邮件,是发件人显示为她自己的名字。标题是:“你的密码已修改。”
她愣了一下,点开。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你改密码的速度挺快。但改之前,我已经把想要的东西拿走了。”
杭慧盯着这行字,手指冰凉。这是挑衅,是嘲笑,也是在告诉她——你做什么都没用。她已经改了密码,开了两步验证,但他们还是要让她知道,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。他们想让她觉得自己无力、无助、无处可逃。
她截了图,把邮件转到证据文件夹。然后她打开邮箱的“已发送”文件夹。里面多了一封她不记得发过的邮件。收件人是她自己,标题是一串数字——像是时间戳,又像是某种密码。她点开,正文是空白的,附件是一个压缩文件,文件名是“证据备份.zip”,大小不到一兆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可能是她原本就有的文件,可能是他们伪造的东西,也可能是病毒。
她不知道这个压缩文件里有什么,但她不会打开。这可能是病毒,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他们要她以为自己丢了什么。她把邮件转给陈志刚,然后在自己的邮箱里删了原邮件。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,但至少不能让那个文件待在她的收件箱里。
凌晨一点,她躺在黑暗中。窗外没有月光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。她设了那么多密码,开了那么多两步验证,但她知道不够。密码可以被破解,两步验证可以被拦截,短信验证码可以被克隆。没有绝对的安全。那些人想要的东西,已经拿到了。他们拿到了什么?她不知道。那个压缩文件她没打开,不知道里面是他们伪造的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