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平时那种红头文件,不是会议通知,是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,用订书钉在左上角订了一下,放在她键盘的正中央。她站在桌前,看着那叠纸,没有立刻坐下。门是锁着的,她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门都是锁着的。刘萍有钥匙,但刘萍不会把不明不白的东西放在她桌上。保洁阿姨也有钥匙,但保洁阿姨只打扫卫生,不碰文件。
她戴上一次性手套,拿起那叠纸。
第一页是聊天记录的截图。微信界面,头像和昵称被打上了马赛克,但对话内容清清楚楚。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和闺蜜周敏的聊天记录。周敏是她在大学时最好的朋友,毕业后去了深圳,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。两个人联系不算频繁,但每次遇到糟心事,她第一个想倾诉的人就是周敏。上周日晚上,她因为车祸的事失眠,凌晨一点给周敏发了一段语音。周敏第二天早上回复了一大段话,里面有一句:“你在那个地方,一个人都不信任,连我都要被你怀疑了吗?”她当时回了几个字:“不是怀疑你,是怕连累你。”
现在这段对话,就摆在杭慧面前。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,她越看心越沉。不仅是上周日的聊天,近三个月跟周敏的所有对话,都被打印出来了。有文字,有语音转文字,有时间戳。有些内容她甚至已经忘了说过什么,但白纸黑字在那里,赖不掉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晚上——她刚改完所有密码,情绪还没平复,给周敏发了一条:“我的私人邮箱被人侵了。你那边有没有异常?”周敏回复:“没有啊。你报警了吗?”她回:“报了。你也小心,你的联系方式可能也被他们拿到了。”这段对话,也在纸上。
杭慧拿着那叠纸,站在那里。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们不仅侵入了她的邮箱,还侵入了她的微信。或者不是侵入微信,是复制了她的聊天记录。他们用什么方法做到的?手机被植入间谍软件?电脑被远程控制?还是她的微信密码也被破解了?她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她和周敏之间的那些私密对话,已经被打印出来,放在了领导桌上。哪个领导?她不知道。但这叠纸出现在她的桌上,意味着有人想让她知道,他们手里有这些东西。他们想让她知道,她无处可藏。
刘萍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保温桶。看到杭慧站在桌前不动,走过来。
“主任,怎么不坐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
下一秒,她看到了那叠纸上的内容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主任,这是……您的聊天记录?谁放在这儿的?这上面还打了马赛克,头像和名字都遮住了,但内容……”
“是我的。”杭慧把纸放下,“跟周敏的聊天。近三个月的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,盯着那叠纸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主任,要不要报警?这已经不是骚扰了,这是窃取隐私。邮箱被入侵,聊天记录被打印,下一步他们会干什么?”
杭慧点了点头。她拿起手机,拨了110。电话那头接得很快,她报了警,说了地址和情况。对方让她保护好现场,不要动那些纸。
在等警察来的时间里,杭慧又翻了一遍那叠纸。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将近三十页。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聊天记录里有大量被删节的地方。不是每一条记录都在,有些对话明显不连贯,中间缺了好几行。他们不是拿到了全部的聊天记录,而是有选择地复制了一部分。那些被删掉的内容,可能是他们觉得没用的,也可能是他们没来得及复制完。
上午九点,警察来了。还是上次那个刑警队的周警官,四十多岁,国字脸,说话不紧不慢。看到那叠纸,他皱起了眉头。
“杭主任,这些聊天记录,是从哪个平台截取的?”
“微信。是我跟一个朋友的私人聊天。”
“您确认这些内容属实?没有被篡改?”
“内容属实。但我不确定他们是怎么拿到的。”
周警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完,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。挂了电话后,他把纸装回了文件袋。
“杭主任,我们回去做技术鉴定,看看这些截图的元数据。微信聊天记录的获取方式有两种可能性,一种是通过您的手机或电脑直接读取,另一种是通过微信的云端备份获取。您用的是苹果手机还是安卓?”
“苹果。”
“苹果的iCloud备份,如果备份了微信数据,对方拿到您的iCloud账号密码,就能恢复全部聊天记录。再加上您之前私人邮箱被入侵,我们怀疑iCloud账号也已经被控制了。”
杭慧想起了那封钓鱼邮件,想起那些陌生的登录IP。她一直以为是私人邮箱被攻破,现在看,被攻破的可能不止一个账号。
周警官走了。那叠纸被装进了证物袋。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刘萍站在旁边,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。
“主任,早餐凉了。我去给您热一下。”
“不用了。你放着吧。”
刘萍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,没有离开。
“主任,您的闺蜜……周敏那边,要不要告诉她?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聊天记录也被泄露了。”
杭慧拿起手机。她看着通讯录里周敏的名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几声,那边接了,声音慵懒,像还没睡醒。
“喂?小慧?这么早?”
“敏敏,你在家吗?”
“在啊。怎么了?你声音不对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杭慧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上周的聊天记录,被人打印出来了。放在我办公桌上。近三个月的,全部被打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能听到周敏的呼吸声变重。
“你是说,我的微信也被……”
“不一定是你被直接入侵。可能是我的账号被控制了。你的聊天记录是从我的手机或者我的云端泄露出去的。你那边目前没有异常,但你最好检查一下,有没有陌生设备登录,有没有异常的消息。还有,改一下密码,能开两步验证的都开上。”
周敏沉默了一下。
“小慧,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?聊天记录都能被翻出来,这还是正常的工作矛盾吗?”
杭慧没有回答。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挂了电话后,她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面超白玻璃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亮得刺眼。她想起前天晚上失眠时,给周敏发的那条语音——“有时候我真的在想,我是不是不该来开发区。如果不来,就不用得罪这么多人,不用每天提心吊胆。我妈也不用跟着担心。”那条语音是说给周敏听的,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现在,那段话可能在某个人的手里。他们可能会拿它做文章——看,杭慧自己也承认了,她不该来这里。她后悔了。她不配当这个主任。
上午十一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从另一个案子的现场直接赶过来,连外套都没换,肩上有雨渍,今天上午下过一阵小雨。
“聊天记录的事我听说了。手机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有没有发现异常的登录设备?微信里有一个‘登录设备管理’功能。”
杭慧打开微信,找到“登录设备管理”。里面列着七八个设备——她的手机,她以前的手机,笔记本电脑,家里的一台平板,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设备。一个是小米手机,型号未知;一个是Windows电脑,设备名称是一串乱码。她点进去,显示最近登录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。
“这两个,不是我登录的。”
陈志刚看了一眼,拿出手机拍了照。
“他们进了你的微信,复制了聊天记录。然后把登录记录留在这里,等着你发现。不是没能力删掉,是不怕你发现。他们就是要让你知道。”
“陈书记,他们能不能通过我的微信,看到我朋友的微信?”
“不能直接看到。但如果你的聊天记录里包含了他们的对话内容,那就已经暴露了。你那位朋友,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敏感的事情?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她不知道我的案子,我跟她聊的都是生活上的事。工作上的事,我不会在微信里说。我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那还好。但这些聊天记录里,有没有能用来攻击你的内容?比如你对某个领导、某个政策、某项工作的真实看法?”
杭慧垂下眼睛。有。太多了。她跟周敏说过刘副市长“像一堵墙,你推不动,他也走不过来”。说过办公室老张“不是坏人,是没有骨头的人”。说过自己的下属“有些人想干事,有些人只想混日子”。说过上级的某些决策“不是不对,是时机不对”。那些话,是她关起门来、深夜对着最好的朋友说的。那些话里带着情绪,带着疲惫,带着真实的、不加修饰的她。如果那些话被公开,她会被说成“不尊重领导”、“破坏团结”、“思想有问题”。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,赖不掉。
陈志刚看着她的表情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杭主任,这些东西,他们暂时不会公开。公开了对他们没好处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他们会留着,等着用。在某个关键的节点,比如你马上要升职的时候,比如你在某个重要项目上卡住他们的时候,比如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人的时候,他们就会把这些东西甩出来。”
杭慧点了点头。
“陈书记,我该怎么做?”
“不怎么做。正常工作。他们手里有你的把柄,你手里也有他们的。你的那些录音、聊天记录截图、快递证据,比他们这些聊天记录重得多。他们不敢先动手。”
“可是这些东西在别人手里,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拿出来。睡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刚说,“但你现在能做的,不是去猜他们什么时候动手,是把自己的篱笆扎紧。手机该换换,电脑该清清,所有账号该改的改,该关的关。你那个密码,让她也改一下密码,不要再用同一个密码了。”
下午两点,杭慧正在处理文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周敏发来的微信,一张截图,截图上是她自己的登录设备管理页面。红圈标注了一个陌生的设备——小米手机,登录时间今天凌晨三点,地点显示江州。
杭慧盯着那个时间,凌晨三点。她正在失眠,正在改密码,而她闺蜜的账号也在同一时间被人默默登录。
她拨了过去。
“敏敏,那个设备,不是你的吧?”
“不是。我从来不用小米手机。小慧,他们进我的微信了。不是通过你,是直接进了我的。”
杭慧闭上眼睛。
“你改密码了吗?”
“改了。连带着把支付宝和银行卡的支付密码也改了。我不知道他们拿到了什么,会不会已经复制了我的通讯录。我的手机号,她们拿了能干什么?”
“敏敏,对不起。”
“你说什么对不起?又不是你拿的。我是气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不是气你。小慧,你在那个地方,一个人都不信任,连我都要被你怀疑了吗?”
这句话,跟聊天记录里的一模一样。杭慧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敏敏,你听我说。你所有的账号,都开两步验证。手机不要随便点链接,不要收陌生人的文件。有人给你发短信带链接的,一律不要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在那边自己也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把那叠聊天记录的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——周警官走之前给她留了一份复印件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找到周敏说的那句话:“你在那个地方,一个人都不信任,连我都要被你怀疑了吗?”她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她不是不信任周敏,她是不信任任何人。在这个系统里,她连自己都不太信任了。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月光很淡,被云层遮了大半。她打开手机,翻到微信的登录设备管理页面。那两个陌生的设备还在列表里,她点击“删除”,把它们踢了出去。但她知道,这只是清除了痕迹,不是清除了威胁。那些人如果想再进来,还会找到办法。他们能进一次,就能进第二次。她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。她一个人,他们一群人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刘萍发来的微信。
“主任,今天下午,老张来办公室送文件,看到您在打电话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‘跟闺蜜聊天也要小心,隔墙有耳’。”
杭慧看着这行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“他原话怎么说的?”
“原话。我听得很清楚。他说‘跟闺蜜聊天也要小心,隔墙有耳’。我说您在工作,不方便,他就走了。但那个表情,好像在说他知道什么。”
老张知道了什么?或者说,老张知道那些聊天记录的存在?他是参与者,还是只是传话的人?杭慧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