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结果公布后的第三天,十二月三十一日,周一,早上八点,杭慧走进办公室。
办公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文件。新能源项目的设备采购申请、科技创新中心的入驻企业名单、两起企业投诉的调查报告,以及一个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出现的文件——宏达集团关于退出新能源配套项目合作的函。函很短,不到一页纸。措辞客气,理由含糊:“因公司战略调整,经研究决定,退出新能源配套项目合作。感谢开发区管委会一直以来的支持。”落款处盖着宏达集团的红章,签名是陈宏远。日期是今天。
杭慧把这份函放在一边,拿起电话,拨通了招商局张伟的号码。
“张局长,宏达集团的退函,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,主任。我也是早上刚收到的。昨晚他们发到我的邮箱,今早又送来了纸质版。我正准备跟您汇报。他们这是什么意思?项目已经谈了大半年,用地都批了,环评都过了,突然说不干了。这不是坑人吗?配套项目不建了,新能源项目的主体工程也会受影响。他们的产品是上游供应,断了,整个项目都得等。”
“他们的配套项目,有合同吗?”
“有意向书。不是正式合同。意向书的法律约束力有限,他们要退,我们拦不住。意向书里写的是‘双方本着合作共赢的原则,进一步推进合作’之类的话。全是原则,没有违约条款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
“主任,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战略调整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这是报复。你把人家送的别墅钥匙退了,人家不高兴了,就拿项目开刀。用这种方式告诉您,您不跟他们合作,他们就让您的项目难做。”
“没有证据的事,不要乱说。你先把意向书找出来,我要看。还有,之前跟他们对接的所有会议纪要、往来邮件,全部整理出来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把那封退函又看了一遍。“因公司战略调整”。这个理由可以用在任何时候、任何情况。不是违约,不是毁约,根本不存在约。意向书不是合同,只是“意向”。人家不想意想了,你能怎样?
九点,主任办公会。会议快结束的时候,建设局的李副局长又开口了。
“杭主任,宏达集团的事您听说了吧?他们要退出配套项目。这对新能源项目影响很大,他们的产品是做储能系统的,新能源项目需要这套系统。他们不做了,我们得重新找供应商,重新招标,重新谈判。工期至少要耽误半年。市里对这个项目盯得很紧,周书记也在问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杭慧合上笔记本,“配套项目不是只有宏达能做。能做储能系统的企业很多,招标的时候来报名的就有五家。宏达退出了,我们重新招标。耽误一点时间,但不会耽误进度太久。该做的工作不能因为有人退出就不做了。”
“招标是需要时间的。报名、资格预审、评审、公示,一套程序走下来至少要两个月。这两个月里,工地不能闲着,要找别的系统先顶上吗?临时采购的设备和方案不匹配,后期又要返工。”
“那就让工地先做别的。主体工程、配套设施,能做的先做。储能系统可以后装,这不是主体结构,不需要等它才能开工。场地平整、桩基施工、主体框架,这些都不受储能系统影响。李局长,你的建设局负责的是土建,不是设备安装。你先把你的活干好。”
李副局长不说话了。
杭慧站起来。“散会。”
十点,陈志刚推门进来。他没有坐,站在窗前。
“宏达集团的事我听说了。还有别的事。陈宏远的人在联系开发区的其他几个配套企业,试探他们对项目的态度。有人说陈宏远的人放出话来,谁接宏达退出的这个配套项目,就是跟宏达过不去,以后在江州别想站稳。”
杭慧把退函递给他。
“这是在威胁。他不敢直接对我动手,就对项目动手。把配套企业吓跑,让项目停摆,让市里觉得我推进不力。然后考核?考核已经过了。不急在这一时。他要的是慢慢耗,把开发区的耐心耗光,再把我的精力耗光。”
“他耗不起。他退出了,别人会进来。江州不做,外地企业会做。江州的市场不是他陈宏远一个人的。”
“但他能让进来的人很难做。”
陈志刚转过身。
“杭主任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第一,重新招标。第二,去省里找替代企业。第三,让刑警队查一下陈宏远的人有没有威胁恐吓的行为。查到证据,有了案底,他就不能再开口了。”
陈志刚点了点头。
“招标的事,你抓紧。省里的事,我帮你联系。刑警队的事,我来督促。”
他走了。
十一点,刘萍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主任,这是您要的宏达集团意向书和会议纪要。意向书是今年三月签的,当时您还在省里开会,是张伟代签的。会议纪要有七份,从今年二月到十一月。每次开会他们都说‘积极推进’,但从来没有承诺过具体的供货时间。”
杭慧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意向书确实只是意向,没有任何约束力。七份会议纪要,陈宏远每次都在,每次都笑得很开心,每次都握着她的手说“杭主任,我们一定全力配合”。配合了十个月,临门一脚,撤了。
“刘主任,你觉得陈宏远为什么要退出?”
刘萍犹豫了一下,嘴唇动了几次,才把话说出来。
“主任,我觉得是报复。您没接那把钥匙,他不高兴了。他觉得您不给他面子。他觉得他用一套别墅换一个项目,是抬举您。您不接,就是不识抬举。”
杭慧把意向书放在一边。
“他怎么想是他的事。项目不能停。你去准备重新招标的材料,下午开会讨论。”
下午两点,小会议室。出席的人不多,杭慧、张伟、刘萍、招标办的张立国。李副局长没来,孙局长也没来。他们有自己的工作要做,不用事事汇报。
“配套项目重新招标,需要多长时间?”杭慧问。
张立国翻开笔记本。“报名七天,资格预审五天,专家评审七天,公示三天。一切顺利的话,至少一个月。一个月,差不多就是二月了。”
“能不能压缩时间?有些环节可以同步进行。”
“报名和资格预审可以同步,但评审和公示不能省。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。主任,一个月已经是压缩之后的时间了。”
杭慧转向张伟。
“张局长,你这边有没有接触过其他可以做储能系统的企业?”
“有一家,深圳的。之前报过名,资格预审也过了,但最后没中标。他们的技术和报价跟宏达差距不大,但综合评分低了零点几分,被宏达挤下去了。我们跟他们联系过,他们说还有意向,但要看我们这边的态度。”
“打电话约他们来谈。尽快。不要等到招标结束才谈,现在就开始谈。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态度,我们有诚意跟他们合作。不能被宏达一家牵着鼻子走。”
张伟点了点头。
四点,杭慧正在处理文件,手机响了。是陈宏远。
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半秒,接了。
“陈总。”
“杭主任,退函收到了吧?”陈宏远的声音依然温和,温和得像在关心天气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真是不好意思,让您为难了。公司战略调整,我也是没办法。希望您理解。这个项目我们跟了这么久,退出我也舍不得。但上面的压力,我也顶不住。上面说这个项目风险太大,不能再做了。我也是打工的,要听老板的话。”
“陈总,你就是老板。宏达集团你是董事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,像一个人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杭主任,您还是这么直接。对,我是董事长。但董事长也要对股东负责。股东觉得风险大,我硬要做,亏了钱,股东找我。您说,我怎么办?”
杭慧没有接话。
“杭主任,我知道您不高兴。但生意就是生意,不能讲感情。您把钥匙退了,您不高兴。我项目不敢做了,我也不高兴。大家都别不高兴。”
“陈总,我没有不高兴。项目能做就做,不能做就不做。开发区不缺这一个项目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。这次更长。
“杭主任,您还是这么硬。好,好。您硬,我服。”
他挂了。
杭慧把手机放在桌上。陈宏远最后一句“您硬,我服”,不是服,是记。他记住了她不肯低头,记住了她不怕威胁,记住了她不接他的钥匙。他会用别的方式,别的手段,让她知道“不接”的代价。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窗前。河面在夜色中泛着暗光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。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——退函,陈宏远的电话,重新招标的会议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。陈宏远不会只退一个项目就收手。他会一个接一个地退,一个接一个地撤,一个接一个地断,让开发区的产业链出现裂缝。他要让市里看到,她杭慧在一天,企业就撤一天。他要让她成为“破坏营商环境”的罪人。他做不到,但他会让别人以为他做到了。谣言可以改口,但项目泡了汤,大家只会看到她推不动工作。
手机亮了。是刘萍。
“主任,宏达集团退出的事,已经有人在传了。说配套项目黄了,新能源项目要停工。说是因为您在考核期间不收礼,得罪了企业,企业不愿意跟您合作了。说您不会搞关系,把企业都得罪光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杭慧关了手机。那些人把“不收礼”说成“不会搞关系”,把“退出”说成“停工”,把“一家企业”放大成“所有企业”。不要解释,解释就是掩饰。不要把精力花在跟谣言对质上。把项目重新启动了,谣言就不攻自破。项目停着,她说破嘴也没人信。
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窗外风声很大。她闭上眼睛,想着那张退函上陈宏远的签名。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亲笔签名,从今以后,她还会看到更多。
那个人不会停。他送出了钥匙,他不肯收。他用项目来交换,她不答应。现在他要把项目从她手里抢走。
杭慧睁开眼睛。窗外没有月亮,只有风声。
她不能输。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是为了那些在工地上等着项目开工的工人,那些签了入驻协议等着搬进新厂房的企业,那些等着新能源项目投产之后能拿到更便宜电费的老百姓。她不能让他们等不到。
她翻过身。快了。
深夜里,她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:“杭主任,听说你那边项目出了问题。需要帮忙的话,跟我说。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她没有回复。她知道是谁。她不会回复。
窗外,风声更紧了。河面上的波纹在路灯下闪烁,像无数只不安的眼睛。杭慧看着那些光点,想起了自己在办公室里那张全家福,想起了母亲的笑容。母亲总是不问,总是说“妈支持你”。她不想让母亲知道今天的事。她不会让母亲知道。
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。
天快亮了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配套项目要重新招标,替代企业要一家一家谈。陈宏远退出的窟窿,她要用更好的企业堵上。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,她会让他们看到结果。不是用嘴,是用项目。用那些拔地而起的厂房,用那些准时投产的生产线,用那些留在开发区的税收和就业岗位。
不靠陈宏远,不靠刘副市长,不靠任何人。靠自己。靠那些愿意留下来、愿意投进来、愿意相信开发区的人。
天亮了。
她起床,穿好衣服,拿起那部诺基亚。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晨光洒进来,照在那盆绿萝上。叶子比上个月更绿了。她打开手机,给刘萍发了一条短信:“今天上午,约深圳那家企业来谈。越快越好。”
刘萍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杭慧把手机放进口袋,推门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安全屋。今天,她要把陈宏远留下的那个窟窿,重新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