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四日,周五,上午十点。
杭慧刚从深圳那家替代企业谈完合作回来,刘萍就迎上来,脸色发白。
“主任,考核组那边出事了。今天早上,市委组织部接到了一大批匿名举报信,全是关于您的。不是一两封,是一大摞。据说是用快递寄到组织部的,一共十三封,每封都不同内容,但都是针对您的。有的说您收受企业贿赂,有的说您违规审批项目,有的说您作风不正,还有的说您搞‘一言堂’、打压异己。”
杭慧放下包。
“十三封?”
“对。十三封。组织部打电话来,说需要您配合调查。不是正式立案,是初核。周部长让您明天上午去一趟,当面说明情况。”
杭慧沉默了。十三封匿名信,一次性寄出,不是一个人写的,是有人组织的。内容涵盖方方面面——经济、作风、决策、用人。不是临时起意,是准备了很久。从她到开发区第一天就开始收集材料,等到考核结果出来之后才出手。考核结果优秀,她没有被扳倒,他们急了。
“考核结果出来之后才寄。他们知道正常手段已经拦不住我了,就用非常规手段。”
刘萍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主任,那些人怎么能这样?您刚刚才拿了个优秀,他们转头就举报。这不是成心要整您吗?十三封信,得花多少时间收集?”
“准备了至少一年。从我来开发区第一天就开始了。”
杭慧坐回椅子上,望着那面超白玻璃。玻璃那边有人在走动,模糊的影子。
“刘主任,你帮我做几件事。第一,把开发区近两年的重点项目清单整理出来。哪些是我主导的,哪些是我参与决策的,哪些是我只签了字的。第二,把所有的会议纪要调出来,特别是主任办公会的,要完整版,不能有删节。第三,把我经手的所有项目审批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,不能有缺页。”
刘萍跑了出去。
下午两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沉甸甸的。没有坐,站在办公桌前,把纸袋放在桌上。
“匿名信的复印件。组织部那边给我的。你看看吧。十三封,每一封都不同笔迹、不同纸张、不同信封。有的是手写的,有的是打印的,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写信的人用了各种手段,不想被认出笔迹。”
杭慧打开纸袋。第一封,手写,字迹歪歪扭扭:“杭慧利用职务之便,为亲属谋取利益。其舅舅在老家承揽工程,用的就是开发区的供应商。”她没有舅舅。母亲是独生女,父亲那边也没有做工程的亲戚。这是编的。
第二封,打印:“杭慧在新能源项目招标中收受华腾公司贿赂,为其量身定做招标条件。”华腾公司是公开招标中标,技术分最高,报价最低。没有量身定做,是他们自己够资格。
第三封,又是手写:“杭慧作风不正,与多名男领导保持不正当关系。”这是把卫生间门板上的字又写了一遍。只是换成了信纸。
她一封一封看下去。十三封,没有一件是事实。但每一条都能编得像真的一样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甚至还有“证人”。那些人为了编这些信,花了不少心思。他们知道她不会在考核上出问题,就从另一个角度进攻。他们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让组织部“查一查”。查了,无论结果如何,她的名声都会受损。不查,他们就说组织包庇。
“陈书记,这些信,您觉得是谁组织的?”
“陈宏远的人。刘副市长的人。也可能是合伙干的。你有没有注意到,这些信的落款日期很集中,都是十二月二十八日。考核结果公布的那天。时间点卡得很准。”
“他们一直在等。等考核结果出来。优秀,他们就用举报来对冲。不是优秀,他们就用举报来补刀。不管结果如何,都要让我难受。”
陈志刚把纸袋收回去。
“杭主任,明天的谈话,你打算怎么说?”
“实话实说。这些信里没有一件是真的。我会提供证据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。那些人想看我在组织部面前慌张的样子,我从容走进从容走出,就是最好的回应。”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关灯坐在窗前。她打开了灯,坐在桌前,把近两年的重点工作一条一条列出来。不是为了明天的谈话,是为了让自己清楚——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那些人可以把污水泼过来,她擦干净就是。
手机亮了。是周敏。
“小慧,听说你又被举报了?十三封?那些人疯了吧?你得罪的是谁?怎么能这样?”
“我没得罪谁,是有人见不得我好。敏敏,我没事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我能不担心吗?十三封举报信,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。你明天去组织部,要不要请律师?要不要我老公帮你找?他有几个同学是律师,专门做职务犯罪辩护的。”
“不用。这不是犯罪调查,是初核。组织部需要我说明情况,说明完了就没有了。那些举报信没有证据,只有猜测。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个地方?离开那里。你天天待在那种环境里,身边都是想害你的人,你怎么受得了?”
杭慧看着窗外那扇黑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她受得了,因为她必须受得了。她走了,那些人就赢了。她不能让他们赢。
“敏敏,我累了。明天还要早起。先挂了。”
“好。你注意身体。别太拼了。”
凌晨一点,她关了灯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她不知道明天组织部会问她什么,不知道那些人还有多少手段。但无论问她什么,她都能答。她经得起查。
一月五日,周六,上午九点。组织部小会议室。
周海波坐在主位,旁边是两个年轻干部,一个做记录,一个递材料。杭慧坐在对面,面前放着一杯水,杯口冒着白气。她没喝。
“杭主任,今天请你来,主要是核实一下最近收到的一些群众反映。”周海波翻开一个文件夹,“反映的问题比较多,我们逐一核实。先从第一条开始。”
他念了第一条,关于“为亲属谋取利益”的举报。
杭慧说:“我没有舅舅,母亲是独生女。父亲那边,没有亲戚做工程。开发区所有项目公开招标,我没有指定过任何供应商。这一点纪委可以查。”
周海波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“第二条,关于新能源项目招标中收受贿赂,为华腾公司量身定做招标条件。”
杭慧说:“新能源项目的招标文件是委托第三方机构编制的,专家评审委员会独立打分。华腾公司技术标排名第一,商务标报价最低,综合评分高出第二名八分。招标过程有全程录像,评委名单有据可查。我没有单独接触过华腾公司的任何人。”
周海波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条,关于作风问题。”
杭慧说:“这个不需要我解释。赵志远的判决书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有人故意造谣,法院已经认定是诽谤。判决书复印件已经提交给考核组,你们可以再看看。”
一条一条,她全部回答完毕。周海波合上文件夹。
“杭主任,你反映的情况,我们会认真核实。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,希望你不要有思想包袱,正常工作。”
“谢谢周部长。”
她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没有人在等她。她一个人走到楼梯口,没有坐电梯,走楼梯下楼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,一层,两层,三层。
走出大楼,阳光刺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正常说明。他们问,我答。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“那就好。下午周书记要见你。三点,小会议室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。周明远的办公室。
杭慧坐在沙发上,周明远亲自倒了杯茶,放在她面前。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,而是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,像拉家常一样。
“小杭,匿名举报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“周书记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那些信我看过了。没有一件是事实,编得太粗糙。舅舅搞工程?你没有舅舅。招标收贿赂?你的工资卡、银行流水,组织上都查过,干干净净。作风问题?赵志远已经判了。那些人,黔驴技穷了。举报信是他们最后的挣扎。你这一年多,得罪的人太多了。他们现在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但你不用怕。组织上相信你。”
杭慧的眼眶有些发热,但忍住了。
“谢谢周书记。”
“谢什么。你好好工作,开发区的事不能停。新能源项目盯紧,配套项目尽快重新招标。那些举报信,组织上会处理,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好。”
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大楼门口,看着远处亮起的街灯。她还在这里,考核优秀,举报信被驳回,周明远亲自接见。那些人依然没有得逞。
一月六日,周日。刘萍发来微信。
“主任,匿名举报的事已经传遍了。有人说您被组织部叫去谈话,要停职了。有人说是虚惊一场,什么事都没有。还有人说组织部在查您,早晚要出事。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
“主任,您不打算澄清一下?”
“不打算。查清楚了,自然就没人说了。查不清楚,我说破嘴也没用。”
一月七日,周一,杭慧照常上班。九点主任办公会,正常进行。李副局长还是那样,孙局长还是那样。老张送文件的时候,目光躲闪。
没有人提举报信的事,好像那十三封信从来没有存在过。但杭慧知道,它们存在过,而且会被一些人记住很久。那些人会记得“杭主任被举报过”。至于举报的内容是不是真的,他们不关心。他们只知道——她被举报过。这个标签一旦贴上,就撕不下来了。她需要很长时间去撕,甚至永远撕不干净。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坐在窗前,那盆绿萝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墨绿色。她拿起手机,给陈志刚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陈书记,赵志远的案子结束了,匿名举报的事也过了。但我知道,那些人不会停。他们在等下一个时机。”
陈志刚很快回复:“我知道。我也在等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。”
窗外,河面很黑。远处桥上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。
她不知道那些人下一次出手会是什么时候,但她知道,她还能撑住。撑到他们不想再撑为止。不是说有人想走,她就能不拦;而是她能拦多久,就拦多久。
她提起被子,慢慢躺倒。风声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,呜咽着,但没有哭。是她没有哭。她很久没有哭了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终都退回了身体的深处。不是不能哭,是哭完还要面对。不如省下力气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是刘萍。
“主任,今天老张在办公室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‘一个人被举报这么多次,就算没事,也是有事了’。主任,他怎么这样说话?组织上都说您没问题了,他还在这里阴阳怪气。”
杭慧看完那行字,没有回复。
老张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传声筒。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另一个源头流出来的。刘副市长说,陈宏远说,他们不亲自说,让老张在走廊里、在办公室里、在食堂里,“顺便”提一句。不用证据,不用说服,只要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种下一粒种子。让种子自己发芽。
杭慧关了手机。那些人种下的种子,会长成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会浇水,不会施肥。她只管在自己的土壤里,种自己的东西。
外面的风声停了。她要休息了。明天还有新的会议,新的文件,新的项目。举报信拦不住她。那些人拦不住她。她还在这里。
那张全家福还放在桌上。
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