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五日,周五,下午三点。
杭慧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,手机响了。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林静。
“杭主任,方便说话吗?”
“请说。”
“年终考核的结果出来了。”林静的声音很平静,但杭慧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,“综合评定,您得了优秀。全市十个开发区,优秀等次只有两个。您排在第一位。”
杭慧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排在第一位,全市十个开发区,她排在第一位。那些匿名信、那些举报、那些在卫生间门板上写字的人,他们说她不配。现在组织部告诉她,她排在第一位。她应该高兴,但她高兴不起来。不是因为不配,是因为太累了。这一年的路,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考核优秀,不是奖赏,是证明。证明她没有被那些人打倒,证明她的工作经得起审查。
“杭主任?”
“在听。谢谢林处长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在那面超白玻璃上,整个办公室亮得晃眼。她看着那张全家福,母亲的笑容很温暖。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相框。
刘萍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看到她眼眶微红,愣了一下。
“主任,您怎么了?”
“考核结果出来了。优秀。”
刘萍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。她快步走过来,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优秀?全市排第几?”
“第一。”
“第一?”刘萍的声音拔高了,又迅速压下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主任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您今年的考核成绩是最好的。全省通报表扬,明年项目审批有绿色通道,干部使用优先考虑。那些举报信、那些匿名信,他们再写也没用了。组织上已经肯定了您,肯定了这三年开发区的工作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优秀等次,第一名。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她在省里开会,有人告诉她,开发区的考核成绩排在倒数第三。她不信,但事实摆在那里。一年的时间,从倒数第三到正数第一。她不是为这个名次高兴,是为那些数据骄傲。每一个百分点,都是她跟刘萍、跟陈志刚、跟那些愿意干事的人一起熬出来的。别人在喝酒的时候她在加班,别人在睡觉的时候她在改文件,别人在传谣言的时候她在跑工地。那些时间没有白费,它们变成了优秀等次。
“刘主任,考核结果什么时候公布?”
“下周一。全市干部大会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四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推门进来,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杭主任,考核结果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陈书记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不是我灵通,是组织部有人给我打了电话。杭主任,你这一年,不容易。那些匿名信、那些举报,哪一件不是冲着你来的?但你扛住了。优秀等次不是谁施舍的,是你自己挣的。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,拿到优秀等次的人是你,不是他们。”
“陈书记,我高兴不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累了。但你不能让那些人看到你的疲惫。明天,你还要站在台上,接那个优秀等次的奖牌。你要笑着接,挺着接。让他们看到你没有被击垮。这就是最好的回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志刚看着她,似乎想再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杭慧一个人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停车场里那辆带伤的帕萨特。引擎盖上的凹痕还在,在夕阳下像一道陈旧的伤疤。这辆车跟着她两年了,刹车被割过,轮胎被放过气,行车记录仪被偷过,但它还能开。她还能开。
一月二十七日,周日,晚上。
杭慧在安全屋里,最后一次修改汇报材料。明天她要上台发言,代表开发区领取优秀等次的奖牌。发言稿她写了好几版,删了又改,改了又删。最后只留下三页纸。不煽情,不诉苦,只列数据。她把稿子放在桌上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明天,台下会坐满人,会有很多人盯着她。他们想看她得意忘形,想看她语无伦次,想看她出丑。
她不会让他们看到这些,因为她必须赢得胜利,必须压倒一切邪恶势力,她绝不会向他们低头,她必须昂首前行。
一月二十八日,周一,上午九点。全市干部大会。会场在市委党校的大报告厅,能坐五百人。杭慧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人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,第二排,靠中间。旁边是高新区的主任老赵,去年也是优秀等次,今年降到了良好。看到杭慧,他笑着伸出手。
“杭主任,恭喜。你今年可是大放异彩啊,从倒数杀到第一,不容易。”
“赵主任过奖了,运气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是实力。你们开发区那个新能源项目,省里都点名表扬了。我们高新区也想搞,搞不成。你们搞成了,这就是本事。”
九点半,大会开始。市委领导讲话,总结一年的工作,表扬先进,批评后进。周明远坐在主席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。念到优秀等次名单的时候,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。
“江州开发区,杭慧。”
杭慧站起来,走上台。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有些刺眼。她走到台中央,从周明远手里接过那块金色的奖牌。奖牌不重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鞠了一躬,台下响起掌声。掌声很长,长到她走下台回到座位还在响。她旁边的老赵拍了拍她的肩膀,前排有人回头冲她竖大拇指。她笑了笑,但没有太多表情。
优秀等次的奖牌放在她膝盖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刻着“江州开发区管委会,年度考核优秀等次”,还有她的名字。这块奖牌,是用一年的时间换来的。每一个夜晚,她都在想明天那些人会怎么对付她,后天那些人会怎么攻击她。她还想那些匿名信的字迹,那个在卫生间门板上写字的男人,那把被退回的别墅钥匙,那封被拒收的酒店房卡,那个在电梯里越靠越近的呼吸。他们拿走了她很多,但优秀等次没有被拿走。它在这里,在她手上,沉甸甸的。不是奖赏,是证明。
会议结束后,很多人围过来祝贺。她一一握手,一一感谢。老张没有来,李副局长也没有来。他们不在这里,但他们知道结果。
陈志刚站在门口等她。看到她出来,他把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杭主任,奖牌给我看看。”
杭慧递给他。
“挺沉的。这是金的吗?”
“镀金的。”
“镀金的也是金。你值得。”
他把奖牌还给她。
“谢谢陈书记。”
她上了车,把那块奖牌放在副驾驶座上。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它上面,金色的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发动机响了,她挂挡,驶出停车场。路上她把收音机打开,里面在放一首老歌。她不知道歌词,旋律很慢。她把音量调大了一些。
回到办公室,刘萍已经在等她了。她手里拿着一束花,白色的百合,是她自己买的。看到杭慧进来,她把花递过去。
“主任,祝贺您。”
杭慧接过花,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。百合的香味淡淡的,飘在空气中。那块奖牌被她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,全家福旁边。金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主任,您这下可以放心了。优秀等次,全市第一。那些人再也不能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们还会说的。只是不会再提考核了。会找别的由头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“继续干。”
一月二十九日,周二,上午九点。杭慧召开主任办公会。会议室里,各部门负责人到齐了。她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那块奖牌。不是刻意带的,是早上出门时顺手装进了文件袋。她没有刻意展示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“今天开会,主要是布置下季度的重点工作。新能源项目配套工程的重新招标要抓紧,替代企业的事不能再拖了。科技创新中心的招商工作要加快进度。开春后,入驻企业要进场装修,我们要提前把水电、网络、物业都准备好。还有,安全生产不能松懈。春节前要组织一次大检查,重点工地、重点企业、重点部位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她布置完工作,李副局长举了一下手。
“杭主任,配套项目重新招标的事,有人向市里反映了。说我们招标条件有问题,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。”
“谁反映的?”
“不清楚。匿名电话。”
“招标条件还没出,他怎么知道有问题?匿名电话,不具名、不举证,就是搅浑水。不用理。”
李副局长没有再问了。
下午两点,杭慧正在处理文件,手机响了。是周敏。
“小慧,恭喜你。看到新闻了。优秀等次,全市第一。太厉害了。”
“谢谢敏敏。”
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继续在开发区干?还是换个地方?你现在有这个成绩了,去哪里都行。省里应该也要人吧。”
杭慧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下。
“敏敏,我不知道。先把手头的事做完。配套项目要重新招标,科技创新中心要招商,新能源项目要按期投产。这些事没做完之前,我不会走。”
“你就是太负责任了。换了别人,有了成绩早跑了。你还惦记着项目。”
“项目是我手上开始的,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“好吧。你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有空来深圳玩,我带你吃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今年还没有下过雪,也许今天会下。
下午四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坐在杭慧对面,看了一眼桌上的奖牌,没有拿起来。
“杭主任,陈宏远那边又有动静。配套项目重新招标,他想让人来搅局。让一家没有资质的企业来报名,条件不符,被招标办拒了。然后他就去省里告状,说我们排除潜在投标人,歧视本地企业。”
“他没有资质,我们怎么让他进?这是硬杠杠,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。他去省里告,让省里来查。查出来,他不占理;查不出来,他也没损失。搅一次,他的目的就达到了。不是要赢,是要我们难受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让招标办把资质审核标准公开。哪一条不符合,白纸黑字写清楚。他告,我们拿文件说话。”
陈志刚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窗前。河面上的路灯倒影像一根根蜡烛,无声地燃烧。那块奖牌还在办公室里,她没有带回来。它是她的,也是开发区所有人的。那些数据,那些项目,那些厂房,不是她一个人能建起来的。刘萍帮她整理了无数份材料,陈志刚帮她挡了无数支暗箭,王志强接她无数次深夜下班。那些在背后支持她的人,也在这块奖牌里。他们不应该被忘记。
手机亮了。是刘萍。
“主任,今天开会的时候,李副局长又提了配套项目的事。散会后他在走廊里跟老张说了一句话,我听到了。他说‘优秀等次有什么用,项目做不成,照样没用’。”
杭慧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片刻,然后回复:“项目会做成的。”
她放下手机,望向河面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,很凉。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考核结束了,优秀等次拿在手里了,但陈宏远还在,刘副市长还在,老张还在。配套项目不会因为优秀等次就自动完成,重新招标还在进行,替代企业还在谈判,工地的塔吊还在等着新的供应商入场。那些人等不了了,他们想在她离开之前把事情搞黄。
她不会让他们如愿。
窗外,风更大了。她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,她需要力气。
那些仗,她一场都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