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日,周五,上午九点。杭慧走进开发区新建的科技创新中心大厅。
今天是全省开发区形象宣传片的拍摄日。省电视台来了一个摄制组,要拍一组各开发区领导的工作场景,用于省两会期间的展播。杭慧本来不想参加,但刘萍说这是省里的统一安排,每个开发区都要出镜。名单是省发改委定的,推不掉。
大厅里已经架好了灯光和摄像机。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,一个穿着摄影背心的男人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,正在试拍。看到杭慧进来,他站起来,走过来,伸出手。
“杭主任吧?我是省电视台的摄影师,姓姜,叫我小姜就行。”
杭慧和他握了手。
“姜老师,怎么拍?需要我怎么配合?”
“不用刻意配合,您正常办公就行。我们在您办公室和几个重点项目现场取景。您忙您的,我们抓拍。这样最自然。”
姜摄影师三十出头,瘦高个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。他的装备不少,除了那台单反,还有一个三脚架,一个手持稳定器,腰间别着几个镜头包。看起来很专业,说话也很客气。
杭慧带着摄制组参观了科技创新中心。姜摄影师跟在后面,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。一开始一切正常,他拍的是她跟工作人员交谈的侧脸,她指着规划图的手势,她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。角度都很正常,距离也很正常。
然后,他们去了新能源项目的工地。工地上风很大,吹得安全帽的带子啪啪作响。杭慧戴着安全帽,穿着工装,在工地现场跟项目经理讨论进度。姜摄影师蹲在一边拍,她没在意。
拍完工地,摄制组又跟着杭慧回到管委会大楼,在她的办公室取景。那面超白玻璃透进来的阳光正好,整个房间亮亮堂堂。姜摄影师让她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,不要看镜头,自然一点。她照做了。
她低头看文件,听到相机快门的声音。咔,咔,咔。她继续看文件,没有抬头。
然后,她听到快门的节奏变了。不是正常的拍摄节奏,而是一连串的快速连拍,像是抓拍什么东西。她抬起头,姜摄影师正蹲在她办公桌的侧面,相机镜头对着她的下半身。他的镜头很低,几乎贴着地面,斜向上指着她坐着的方向。她的工装裙,她的腿,她放在办公桌下面的脚。
杭慧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姜老师,你在拍什么?”
姜摄影师直起身,笑了笑。
“拍您工作的全景。这个角度光线好,能拍出纵深。”
“什么纵深?”
“就是办公桌的纵深。桌面的文件、电脑、台灯,配上您,构图丰富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他笑得很自然,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姜老师,请你把刚才拍的照片给我看看。”
姜摄影师愣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这些照片还没修,不好看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把相机递过来。杭慧翻到刚才连拍的那几张。屏幕上,画面从低角度向上仰拍,她的双腿在办公桌下面被拍得格外突出。裙摆、膝盖、小腿、高跟鞋,占据了画面的主体。她的脸被桌子挡了一大半。这不是工作照,是偷拍。低角度,近距离,快速连拍。
“姜老师,这些照片,你觉得能用吗?”
“这个……角度是有点低。但后期可以裁剪。您要是不满意,我删了就是。”
“删了。”
姜摄影师接过相机,删了那几张照片。动作很快,但杭慧注意到,他删照片之前,眼角瞟了一下相机。
下午四点,摄制组离开了。杭慧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停车场。她拿出手机,给陈志刚打电话。
“陈书记,今天省电视台的摄制组来拍宣传片。摄影师在拍我的时候,角度有问题。他蹲在办公桌侧面,从下往上拍我的下半身。我让他删了照片,但他可能已经备份了。他的动作太快,我怀疑他上之前用手机翻拍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摄影师叫什么?”
“姓姜。省电视台的。具体的名字,我没问。”
“我查一下。”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坐在窗前,想起白天那些镜头。低角度,仰拍,快速连拍。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他的动作太熟练了,删照片之前的那一眼,说明他早有准备。手机翻拍,或者内存卡已经换了。她看到的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查到了。那个摄影师叫姜华,省电视台外聘的,不是正式员工。在电视台干了五年,主要拍专题片和宣传片。我在网上搜了一下,发现一个情况。三年前,他在一个县里拍宣传片的时候,被投诉过。投诉人说他在拍摄过程中有不雅行为,被当地宣传部门警告过。没有被开除,只是内部处理了。这个人不是初犯。”
“那他还在省电视台?”
“外聘的。电视台换了几批人,没人记得那些事了。而且当时处理得很低调,没有公开。他后来换了几个部门,现在又出来拍片了。”
杭慧握着手机。
“陈书记,他今天拍的那些照片,可能已经传出去了。他删照片之前用手机翻拍了,我看到了他的动作。”
“你确定他翻拍了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这件事,我来处理。你先不要声张。宣传片的事,我跟省电视台沟通,换摄影师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那条河。河面上没有光,黑得像一块布。那个人,还在外面。不是赵志远,不是陈宏远,不是刘副市长。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,藏在镜头的后面。
三月十六日,周六。杭慧没有去办公室。她在家整理材料,写配套项目重新招标的方案。下午三点,刘萍发来微信。
“主任,宣传片的拍摄改了。省电视台换了摄影师,明天重新拍。”
“知道了。新来的摄影师叫什么?”
“姓王,女的。”
杭慧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三月十七日,周日,上午九点。新来的女摄影师姓王,三十多岁,短发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拍得很认真,角度都很正常,没有低角度仰拍,没有快速连拍。
拍摄结束后,王摄影师走过来,递给杭慧一张名片。
“杭主任,我是省电视台的王静。昨天台里临时通知我来的,说之前的摄影师出了点状况,被停职了。”
杭慧接过名片。
“什么状况?”
“不太清楚。只是说不让用了,让他回去休息。”王静看了一眼门口,压低声音,“但我听同事说,他昨天回去之后,被台里叫去谈话了。有人在纪委举报他,说他在拍摄过程中有不当行为。具体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台里很重视,今天就让他停职了。”
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“不用谢。杭主任,您以后拍宣传片,可以直接找我。我是台里的正式员工,不是外聘的。”
她走了。
晚上,陈志刚打来电话。
“杭主任,姜华的事,省电视台已经处理了。停职,等待调查。他之前拍的那些照片,台里让他全部删除了。他承认用手机翻拍了几张,但说已经删了。我们不信,但他的手机已经格式化,查不到了。”
“他会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在江州了。他回了省城,被电视台要求在家待着,不能外出。短期内,他不会再出现了。但他拍过的那些照片,不确定有没有上传到云端。我们不排除这种可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没办法。只能等。如果他敢发出来,我们就抓他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坐在窗前。那个人,她不知道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姓姜。他的脸她记得,瘦高个,黑框眼镜,说话歪头。他的手很稳,拿相机的时候从来不抖。那种稳,是长期训练出来的。但他的心不稳。
三月十八日,周一。杭慧照常上班。九点主任办公会,一切正常。没有人提摄影师的事,没有人提宣传片。但杭慧知道,那个人的镜头,还在她脑子里。低角度,仰拍,快速连拍。那些画面像虫子一样钻进了她的皮肤下面,痒,但挠不到。
刘萍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快递。
“主任,您的快递。省电视台寄来的。”
杭慧拆开。里面是一张光盘,还有一封信。信是省电视台领导写的,大意是:姜华在拍摄过程中行为不当,台里已将他停职,并向您表示歉意。随信附上重新拍摄的宣传片光盘,请您审阅。
杭慧把光盘放进电脑。画面里,她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,站在窗前眺望开发区,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跟项目经理交谈。每一个镜头都正常,角度正常,距离正常。那个姓王的摄影师拍得很好。好到让她想起昨天那个姓姜的。一个人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,也可以在镜头后面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他们不冲突。
她把光盘取出来,放回信封,收进抽屉。
晚上,杭慧回到安全屋。她坐在窗前,拿着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“陈志刚”的名字。她想打电话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事情已经处理了,姜华被停职了,照片被删了。但那种被侵犯的感觉,还在。像被虫子爬过皮肤,虫子已经被拍死了,但爬过的痕迹还在。
她放下手机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那个人还在省城,在他自己的家里。他会坐在电脑前,翻看那些照片吗?他说删了,但他翻拍过。手机格式化了,但云端呢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的镜头对准过她。那一刻,她不是开发区主任,不是杭慧。她只是一个被偷拍的女人。
她翻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天亮了。她起床,洗脸,刷牙,换衣服。那部诺基亚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,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短信。她拿起它,揣进口袋。宣传片的事过去了,摄影师换了,照片删了。但那个人的名字,她记住了。姜华。
她走出安全屋,上车,发动。挡风玻璃上的行车记录仪红灯在闪烁。她对着镜头说:“三月十八日,周一,早上六点二十分。宣传片重新拍摄,之前的摄影师被停职。我还在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。也许是为了记录,也许是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——未来某一天,当那个人再次出现,当那些照片突然出现在网上,会有人说:她早就预警过了。不是现在才说的。
车子驶入管委会停车场。她熄火,拔钥匙,下车。走进大楼时,前台的小李叫住了她。
“杭主任,昨天的宣传片拍完了?我听说是换了个摄影师,原来的那个被停职了。为什么呀?”
“问电视台。”
“我不敢问。我就是好奇。有人说那个摄影师拍了不该拍的东西。是不是真的?”
杭慧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你应该问电视台。”
她走进电梯,上行到七楼,走廊里有人走动。杭慧走进办公室,刘萍已经把那面超白玻璃擦得干干净净。阳光无遮无拦地涌进来。
“主任,您听说了吗?那个摄影师的事,已经传开了。有人说他在拍您的时候动了手脚,被您发现了。然后您报警了,他被抓了。”
“没有报警。是省电视台处理的。”
“那他不是被警察抓走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哦。”刘萍的语气有些失落,像是希望听到更解气的结局。
杭慧没有解释。那个人没有被抓,只是被停职。他还会有新的工作,新的机会,新的拍摄对象。但至少在江州,他不会来了。
三月二十日,周三。杭慧接到省电视台的电话。
“杭主任,我是省电视台纪检室的。关于姜华的事,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。他在拍摄过程中确实存在不当行为,违反了台里的相关规定。我们决定解除他的劳务合同,永不录用。同时,我们会把调查结果通报给同行单位,防止他在其他媒体继续从事相关工作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另外,我们想向您正式道歉。这件事是我们管理不严,给您造成了困扰。以后台里安排拍摄任务,会严格审核摄影师资质,确保不会发生类似事件。”
杭慧放下电话。人被开除了,永不录用。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,但那个人的镜头,还在她脑子里。
陈志刚在下午来了。
“杭主任,姜华的事,处理结果你满意吗?”
“满意。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报复。他被开除了,没工作,没收入,他会不会怪到我头上?”
“有可能。所以你要小心。他不在江州,但他知道你在江州。他知道你的工作单位,知道你的长相。如果他真的走投无路,可能会来找你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跟王志强说了,加强你的安保。他再出现,我们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晚上,杭慧在安全屋。她关了灯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部诺基亚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。那个人已经被开除了,照片已经被删了。但他拍过的那几张,他翻拍过的那几张,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网上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因为这种不确定就睡不着。
她翻过身。
那些照片如果出现,她不会害怕。那是他的罪,不是她的。
窗外,风停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个人的名字,她不会忘记。但也不会天天想。
天亮了,她还要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