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杭主任,方便说话吗?”
“请说。”
“周部长请您今天上午来一趟。十点半,他的办公室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周部长只是让通知您过来。”林静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杭主任,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周部长的语气不太对,我不好多问。但听着不像平常的工作谈话。您自己注意。”
“好。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超白玻璃照进来,整个房间亮堂得很。窗台上的绿萝抽出了新叶,嫩绿色的,薄得能透光。但她的心却往下沉了又沉,像一块石头慢慢坠入深水。周部长找她,不是好事。林静的语气——周部长的语气不太对。她想起前天晚上,那个拍她车窗的人。他已经被拘留了,不是冲着开发区来的,不是冲着她这个主任来的,只是随机作案。但事情传到上面,不会这么说。他们只会说——杭慧半夜在偏僻处逗留,被不明身份人员骚扰,印象不好。组织上要找她谈谈。不处分,也要提醒。不提醒,也要暗示。暗示她要注意自己的言行,不要让组织为难。
刘萍端着一杯咖啡进来,杯壁还冒着热气。看到杭慧的表情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,鞋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变得迟疑。
“主任,您怎么了?脸色不好。昨晚又没睡好?”
“组织部来电话,周部长让我去一趟。”
“什么事?又有人举报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刘萍把咖啡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,几滴咖啡溅了出来。她赶紧用纸巾擦了擦,但手有些抖。
“主任,是不是又有人举报您了?调查组刚走,配套项目刚重启,那些人又坐不住了。他们不把您整倒,是不肯罢休。您这一年多,被举报了多少次?匿名信、考核前的别墅钥匙、配套项目的举报信,现在又来。他们到底要怎样?”
“去了才知道。”
杭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苦的,没有加糖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来,拿起那部诺基亚,揣进口袋。
十点二十,杭慧到了市委大院。她停好车,走进大楼。电梯上行到七楼,门打开。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白得晃眼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周部长的办公室门开着,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周海波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搪瓷茶杯,杯壁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。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寒暄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杭慧坐下。周海波没有绕弯子,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纸张滑过桌面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杭主任,这里有一份材料,你先看看。”
杭慧拿起来。普通的A4纸,打印的字,宋体,小四。标题是《关于杭慧同志深夜在偏僻处逗留被不明身份人员骚扰的情况反映》。内容不长,一页不到。她一行一行看下去:
“九月二十四日晚十一时许,杭慧同志将私家车停放在城北某偏僻巷内,长时间逗留。一名不明身份人员接近其车辆,双方发生争执。杭慧同志以报警相威胁,该人员离开。杭慧同志未向公安机关报案,自行驾车离开。该情况由群众反映至市委组织部,认为杭慧同志作为领导干部,深夜在偏僻处逗留,行为不当,影响恶劣,要求组织予以调查处理。”
落款是“一群关心干部形象的群众”。没有名字,没有联系方式,没有日期。
杭慧看完,把材料放回桌上。手指没有抖,表情没有变。
“周部长,这份材料是谁写的?”
“匿名。寄到组织部的。信封上写了‘市委组织部收’,里面就是这个。没有寄件人地址。”
“内容不实。”
“哪部分不实?”
“我逗留的原因。那天晚上,我在车里休息,不是在‘逗留’。我加完班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,不想回招待所,也不想回安全屋。招待所有人半夜敲过我的门,安全屋也有人来过。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。那个人接近我的车,要我下车,我没有开门。我用报警吓退了他,那个人就走了。我没有向公安机关报案,是因为那个人已经走了。我后来通过其他渠道查明了那个人的身份,是无业人员,随机作案,不是冲着我来的。公安机关已经对他做出了治安拘留的处罚。这件事,已经了结了。”
周海波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。杭慧能看到那是一份打印的表格,上面有日期、有案号、有公章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们也核实了。那个人确实已经被拘留了,确实是随机作案。但杭主任,问题是—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?大半夜的,你一个人在偏僻的巷子里,把车停在那里,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。你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,不是便衣警察,不是巡逻队员。你出现在那种地方,本身就不合适。你是女同志,更要注意安全,也要注意影响。你想想,如果那天晚上来的不是一个小混混,而是一个真正想要伤害你的人,后果会怎样?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她能说什么?说他说的都对?说她不应该出现在那里?但她出现在那里,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“这份材料,不只是一个群众的反映。省里也有人看到了,打电话来问。问杭慧同志是怎么回事,为什么半夜一个人在那种地方。我帮你解释了,说是加班晚了,在那里休息。但省里的人说,休息为什么不去招待所?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?解释不通。他们问我,你们开发区的干部管理是不是有问题?一个女主任半夜不回家,在巷子里待着,这像什么话?”
“周部长,我去那里,是因为我不想回招待所。有人在招待所敲过我的门,我不敢回去。我也不想回安全屋,安全屋也被刘副市长知道了。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。我知道那里偏僻,不安全,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。”
周海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额头上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刘副市长去过你的安全屋?他去找你干什么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九月二十一日晚上。他喝了很多酒,站在门口说了一些话。说调查组是来查我的,说他恨我,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。他不是去伤害我的,他是去发泄的。但我怕他再来。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,不知道他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还清醒。”
周海波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搪瓷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
“杭主任,你说的这些,我会跟周书记汇报。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行为。你是领导,是女领导,别人对你的要求更高。你不能因为怕,就躲到那种地方去。你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,不是在逃犯。你越躲,别人越觉得你有问题。你大大方方地住在招待所,别人反而不会多想。你越是躲躲藏藏,越是给人把柄。那些写匿名信的人,就是看准了你害怕。”
“周部长,招待所的门被人敲过。我不怕别人议论,但我不想半夜被人从睡梦中惊醒。我不想再从猫眼里看到一张喝醉了的脸,不想在凌晨两点听到门把手被人拧动的声音。这些事没有发生在您身上,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”
周海波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同情,是某种介于理解和不理解之间的复杂情绪。
“那份材料里的人,已经被拘留了。他不是冲着你来的,只是一个随机作案的小混混。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我会注意自己的行为,不会再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。但请组织上也理解,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。我不是在逃犯,但也不是刀枪不入。我害怕,我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在深夜敲我门的人。这不丢人。”
“没人说你丢人。”周海波合上文件夹,把那份匿名材料放进了抽屉。“组织上找你谈话,不是批评你,是提醒你。注意安全,注意影响,注意身体。你是开发区的带头人,你不能倒。开发区这一年多,成绩摆在那里,大家有目共睹。但你要知道,成绩越大,盯着你的人越多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会被放大、被解读、被利用。你不能给别人递刀子。”
杭慧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周部长。我记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配套项目的事,抓紧。省里很关注,不要让人再挑出毛病。王处长那边说问题不大,但你要盯紧了,不能再出岔子。”
“好。”
杭慧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,又回过头。
“周部长,还有一件事。刘副市长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,他后来住院了。是真病还是躲着?”
周海波看着她,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杭主任,刘副市长的事,组织上会处理。你不要操这个心。你管好开发区的事就行。”
杭慧没再问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依然安静,墙上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标语,红色的字在白墙上格外醒目。她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数字从七跳到六,从六跳到五。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走出大楼时,阳光很烈,晒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,甜丝丝的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组织部找你什么事?谈这么久,快一个小时了。”
“有人写匿名信,说我深夜在偏僻处逗留,被不明身份人员骚扰,影响不好。周部长让我注意安全,注意影响,注意身体。没有批评,但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别再出这种事。”
“材料是谁写的?”
“匿名。寄到组织部的。周部长说是群众反映。”
“群众?哪个群众会知道你那天晚上把车停在城北那条巷子里?哪个群众会知道你被一个联防员模样的人拍了车窗?那个人已经被拘留了,他是随机作案。他不可能去组织部举报你,他知道自己犯了法,不会自投罗网。写这份材料的人,不是群众,是那天晚上看到你停车的人。他跟踪了你。你停车的时候,他就在附近。他看到小混混拍你的车窗,看到你用报警吓退了他,然后他回去写了这份材料,寄到组织部。他要让组织觉得你不正常,深夜去那种地方。他不是要伤害你,是要让你失去组织的信任。”
杭慧握着手机,站在阳光下。
“陈书记,那个人会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查。从那天晚上的监控入手。那条巷子虽然偏僻,但巷口有一个交通摄像头。我已经让交警队调取那段时间的录像了。如果那个人是从巷口跟进去的,应该能拍到他的车或者他的人。”
“好。”
杭慧挂了电话,站在市委大院门口。有人跟踪她,那个人知道她的一举一动。他去过招待所,去过安全屋,去过城北的巷子。他看到她被小混混拍车窗,看到她用报警吓退那个人,然后把这件事写成材料,寄到组织部。他是谁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他背后有人。
下午,杭慧回到办公室。刘萍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,是她刚洗过的杯子。
“主任,周部长怎么说?批评您了?”
“没有。让我注意安全,注意影象,注意身体。”
“就这些?没有别的?没有通报?没有处分?”
“没有。”
刘萍松了口气,肩膀垮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又要被通报了。主任,您以后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。您想去哪,我陪您。王志强陪您。谁都行,别一个人。您一个人,出了事没人知道。那个人能被拘留是运气好,万一他手里有刀呢?”
杭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刘主任,有人在跟踪我。”
刘萍的手一抖,咖啡杯从托盘上滑了一下,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,杯里的咖啡晃了出来,溅在她手上。她顾不上烫,瞪大了眼睛。
“什么?跟踪?谁?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我去过哪里。招待所,安全屋,城北的巷子。他知道我几点到,几点走。他躲在暗处,看着我,记录我的行踪。”
刘萍的脸白了,嘴唇也在发抖。
“主任,要不要报警?这已经是犯罪了。非法跟踪,侵犯隐私。”
“陈书记在查。报警也没用,没有证据。他不靠近,只是远远看着。拍张照,记个时间,发条消息。你抓不到他。”
“那怎么办?您不能一直这样被人盯着。您连睡觉的地方都不安全,白天还要工作,还要应对那些举报。这样下去,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不怎么办。继续工作。他愿意看,就让他看。开发区的事不会因为他盯着就停下来。配套项目要招标,新能源项目要投产,科技创新中心要招商。他拍他的照片,我干我的活。”
下午四点,杭慧正在处理文件,老张敲门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值班表,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。然后他走进来,把文件放在桌上,手缩回去的速度很快。
“杭主任,国庆节期间的值班表,您看一下。办公室已经排好了,您如果有异议,我们可以调整。”
杭慧拿起值班表,从十月一日到七日,每天都有安排。她被排在十月一日和十月七日,都是全天。
“张主任,国庆节期间,招待所那边安全吗?安保措施跟平时一样吗?”
老张愣了一下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安全。保安24小时值班,访客要登记。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加强了管理,晚上九点以后非住户不得进入。”
“上次那个人敲门的时候,保安在哪里?他登记了吗?有人核实他的身份吗?”
老张不说话了。他的脸有些红,红到脖子根。目光移向窗外,又移回来,落在地板上。
“张主任,我不是怪你。我是想问你,你觉得那个人还能进得来吗?”
老张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“进不来。登记制度已经加强了,他再敢来,保安会拦住他。”
“好。希望你说的是真的。如果国庆期间再出事,不是我的问题,是办公室管理不到位的问题。到时候,你要承担责任。”
老张的脸色变了,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知道了。我会盯着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这一次他的脚步很快,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晚上,杭慧回到纪委家属院的新住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