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四日,周二,晚上十点。调查组离开了,结论没有当场宣布,但王处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“问题不大”。
杭慧没有追问,她不需要追问。她知道自己经得起查,那些举报信里的内容编得再像,也变不成证据。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夹,关了电脑,从办公室出来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她没有坐电梯,走楼梯下楼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,一层,两层,三层。到了一楼大厅,前台已经没有人了,保安老李在值班室里看电视。
“杭主任,这么晚才走?”
“嗯。辛苦了。”
她走出大楼,停车场里她的车孤零零地停着,那辆带伤的帕萨特。引擎盖上的凹痕在路灯下像一张苍老的嘴。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车灯亮起,照亮前方的路。
她没有回安全屋。安全屋已经被刘副市长知道了,虽然陈志刚说他会“处理”,但她不确定“处理”是什么意思。她也不想去招待所,那里有人半夜敲过她的门。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,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。
她想到了母亲的家。母亲一个人在老小区里,她去了反而会让母亲担心。但不回母亲那里,她还能去哪?整个江州,她没有第二个亲人。
她在市区里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上。这是城北的一条老巷子,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,没有门禁,没有保安,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。她熄了火,把座椅放倒,躺在车里。不是长久之计,但今晚,她需要安静。
车窗留了一条缝,空气可以流通,但外面的人不会发现里面有人。她闭上眼睛,引擎的热气慢慢散去,车厢里变凉了。她拿出那部诺基亚,放在手边。
十一点二十分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不是路过,是停在了车旁边。杭慧睁开眼睛,屏住呼吸。车窗外面,一个人影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手电筒,光柱在车里扫来扫去。杭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慢慢坐起来,手握住门把手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她的脸,又扫回来,停住了。
“谁在里面?出来!”
声音沙哑,带着烟酒气。不是刘副市长,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。
杭慧没有动。她按下门锁,锁住了所有车门。
“出来!我看到你了!”那人拍了拍车窗,砰,砰,砰。车窗玻璃在震动,杭慧能感觉到那种震颤传递到她握紧的拳头上。
“你是谁?为什么拍我的车?”杭慧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,不大,但很稳。
“我是这片区的联防员。你的车停在这里一个小时了,我注意你很久了。你在这干什么?”
杭慧看了一眼手表。十一点二十三分。她停在这里还不到一个小时。
“我是开发区管委会的。加班晚了,在这里休息一下。马上走。”
“开发区管委会的?大半夜的在这里休息?你骗谁呢?你下来,我看你证件。”
那人又拍了拍车窗。这次更重,砰,砰,砰。杭慧没有开门。她拿起诺基亚,按下110三个数字,但没有拨出去。她把屏幕亮给窗外的人看。
“我已经拨了110。你再拍一下,我就拨出去。”
那人的手停住了。手电筒的光柱从她脸上移开,照在车顶上。
“你吓唬谁呢?”
“你试试。”
沉默。几秒后,脚步声往后退了。手电筒的光柱在车外晃了几下,然后灭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杭慧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她没有拨出110,但那三个数字就在指尖下面。如果他再拍一下,她就会拨出去。他没有,他退了。
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联防员还是什么,不知道他为什么盯上她的车。也许只是巡逻的,也许不是。她不在乎。她只知道,她吓退了他。用那三个数字。
她发动车子,驶出那条巷子。后视镜里,巷口空荡荡的,没有人跟出来。她开到一条主干道上,靠边停下。心跳还很乱,呼吸还没平。她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。
“陈书记,刚才有人拍我的车。说是片区的联防员,要我下车看证件。我没开,用手机吓他,说已经拨了110,他走了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联防员。您帮我查一下,城北那片有没有联防员巡逻。”
“你人在哪?”
“安全。”
“你先回安全屋。不要在外面待了。”
“安全屋刘副市长知道了,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我另外给你安排一个地方。你等我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坐在车里等着。凌晨的街道空旷,路灯的光昏黄。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。那部诺基亚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。
十二点十分,陈志刚的电话来了。
“杭主任,你开车到城西的一个地址。我发给你。那里是纪委的一处办案点,有值班室,有武警站岗。你先住那里,等案子结束了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她开车到了城西。那是一栋灰色的小楼,院子里停着几辆公务车,门口有武警站岗。陈志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带着她走进楼里。
“二楼,203房间。床单被褥都是新的。热水器能用。你今晚先住下,明天再说。”
“谢谢陈书记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刚才做的事,是对的。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联防员,你不开门就是对的。他走了,说明他心虚。真联防员不会因为你报警就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志刚走了。杭慧关上门,反锁。房间里很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她坐在床边,没有开电视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着院子里那面国旗。旗杆很高,旗子在风中飘着。
她躺下来。
今天,她遇到了一个人。不是赵志远,不是姜华,不是刘副市长。是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。他拍了她的车窗,要她下车。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,她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开门。用手机吓退他,是唯一的选择。如果那三个数字没有吓退他,她会真的拨出去。她不怕警察来,她怕的是,在他离开之前,车门被砸开。
窗外,旗杆上的旗子在风中啪啪作响。
她闭上眼睛。
九月二十五日,周三。调查组离开后的第二天。杭慧在纪委的办案点住了一夜,早上七点起来,洗漱,穿好衣服。没有早餐,她喝了一杯水,开车去了办公室。
刘萍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主任,您昨晚又出事了?陈书记打电话告诉我了。有人拍您的车窗,说是联防员。主任,您怎么不报警?”
“报了。吓走他了。”
“您应该真报警。万一他不是联防员,是坏人怎么办?”
“他走了,就没必要报了。警察来了,他早跑了。查不到人,浪费警力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。
九点,主任办公会。会议室里,李副局长、孙局长、老张都在。杭慧坐在主位,翻开笔记本。
“今天开会,主要是布置四季度的重点工作。配套项目重新招标的事,调查组已经有了初步结论。王处长说问题不大,等正式通知下来,我们就重启。这段时间,各部门不能等,该做的准备工作继续做。不能因为招标暂停就停工。配套项目没定,主体工程可以继续。建设局要把施工进度排好,不要因为配套没到位就耽误主体工期。”
李副局长举起手。
“杭主任,配套项目不落地,储能系统没法进场,主体工程做完也是空壳子。设备进不来,生产线装不上,项目怎么投产?我们不能做物物工。等配套定了再施工,浪费人力物力。”
“李局长,配套项目暂停不会很久。调查组已经有了结论,等正式文件下来,我们就重启招标。最多一个月,配套项目就能定。这一个月里,主体工程不能停。你让工人等着,一个月后重新进场,又浪费半个月。不如现在就把能做的工作做完。主体封顶,内部装修,这些不受配套影响。储能系统是最后安装的,等配套定了再安装也来得及。”
李副局长没有再说什么。
下午两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杭慧桌上。
“城北那片,我查了。没有联防员巡逻。拍你车的那个人,不是联防员。”
杭慧看着那份文件。
“那他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那天晚上的监控,角度不好,拍不到他的脸。他消失在巷子里,没有出来。也许他从另一头走了,也许他住在那里。查不到。”
“他还会再出现吗?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会。但你不能再一个人把车停在偏僻的地方了。晚上加班,让王志强送你。或者住办案点,那里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
杭慧合上文件。
“陈书记,刘副市长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“他请了病假。说是高血压,住院了。是真的住院还是躲着,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真的要收手了?”
“难说。他住院了,但他的手下还在。老张还在,周秘书还在。他们不会因为他住院就收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九月二十六日,周四。杭慧在办公室接到省发改委的正式通知。配套项目的招标没有问题,可以重新启动。通知是红头文件,加盖了公章。她把文件复印了几份,分发给相关部门。
下午三点,招标办重新启动了配套项目的招标程序。报名公告发出去的第一天,就有三家企业来电咨询。杭慧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辆。
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会再一个人把车停在偏僻的角落了。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拍她车窗的机会。
九月二十七日,周五。杭慧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办案点,而是去了河边。她坐在那块石头上,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风从河面上吹来,很凉。她把外套拉紧,看着远处那座桥。
手机亮了。是周敏。
“小慧,你在哪?我看新闻说你们开发区的配套项目重新招标了。是你推的吧?真不容易。”
“是省里下的通知。我只是等到了结果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明明是你在推,非说是省里的决定。小慧,你太谦虚了。”
“不是谦虚,是事实。”
“好吧。你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流,不管她来不来,它都在流。不管那些人拍不拍她的车窗,它都在流。
九月二十八日,周六。杭慧在办案点整理材料。配套项目重新启动了,她要做的还有很多。替代企业的资质审核、现场考察、技术论证,每一项都不能出错。她不能给那些人第二次举报的机会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,拍你车窗的那个人,查到了。”
杭慧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是谁?”
“一个无业人员,姓钱,叫钱勇。三十五岁,没有固定职业。他住在城北那条巷子里,靠打零工为生。那天晚上喝了酒,看到你的车停在路边,就想敲诈你。不是冲着你来的,是随机作案。他以为你是车主,想吓唬你,让你给钱私了。没想到你报警了,他就跑了。不是陈宏远的人,不是刘副市长的人。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不是。就是个小混混。我们已经把他传唤到派出所了,他承认了。治安拘留十天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杭主任,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不是冲着我来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以后注意,不要一个人在偏僻的地方停车。”
“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继续整理材料。不是冲着她来的,只是个随机作案的小混混。那些人,没有派他来。他敲她的车窗,要她下车,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开发区主任,不是因为她得罪了谁。只是因为她的车停在那里。他是随机的人,做随机的事。但那些专门针对她的人,还没有收手。陈宏远还在等,刘副市长还在住院,老张还在办公室里用那种目光看她。他们不会因为调查组走了就收手,不会因为配套项目重启了就收手。他们只是换了方式,换了节奏,在等下一次机会。
九月二十九日,周日。杭慧在办案点收拾东西。她决定搬回去,不是回安全屋,不是回招待所,是回办案点旁边的一间公寓。陈志刚帮她找的,在纪委家属院里,绝对安全。
她开车到了新的住处,把行李搬上去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。床单是新的,窗帘是新的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。她把全家福放在桌上,母亲的笑容很温暖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这栋楼里住的全是纪委的家属,没人知道她是开发区主任。没人会在半夜敲她的门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明天,配套项目的报名就截止了。接下来是资格预审、专家评审、公示。不出意外的话,下个月就能确定新的供应商。新能源项目不会停,配套项目不会黄。那些人想看她失败,看不到了。
窗外,月光明亮。她看着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那道光,想起了那个拍她车窗的人。他已经被拘留了,不会再来。
但那些人,还在。
她翻过身。
那些人的脸,陈宏远的,刘副市长的,老张的。他们还在那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的脸,也在他们那里。
他们每天都会想起她。
她每天也会想起他们。
看谁记得久。
天亮了。
她起床,穿好衣服,拿起那部诺基亚。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短信。她把它揣进口袋,推开门。
新的一天。
那些人还在。
她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