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,周二,上午九点。杭慧正在办公室审阅配套项目的中标通知书,这是替代宏达集团的那家深圳企业,合同金额比宏达的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二,技术方案也更先进。
她拿着笔在最后一页签字,笔尖刚落下,敲门声响了。刘萍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。
四十多岁,穿着深色西装,系着领带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
标准的商人打扮,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刻意收敛的、不卑不亢的、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打量。
“主任,这位是宏达集团的周副总。他说有项目要向您汇报。”
杭慧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。宏达集团,陈宏远的公司。配套项目的事,他们退出了,现在又来了。换了人,换了名义,换了说辞。但根子还是同一个。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周总请坐。”
周副总在沙发上坐下,双腿并拢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先打开公文包,动作很慢,像是在故意制造一种从容不迫的氛围。他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,深蓝色的封皮,烫金字的标题——《宏达健康办公按摩椅产品介绍》。
“杭主任,我们集团最近研发了一款新的办公按摩椅,想送给开发区管委会试用。如果效果好,可以在全区推广。这是产品的介绍资料。”他把文件夹递过来,双手,很恭敬。“这款按摩椅采用了最新的仿生技术,能有效缓解颈椎、腰椎疲劳。我们已经在省里几个单位试用了,反馈很好。省发改委的刘处长坐过,说比他办公室那把进口的还舒服。这次是免费试用,不收取任何费用。如果你们觉得合适,可以留下;觉得不合适,我们拉走。不占管委会的预算。纯属企业的一点心意。”
杭慧接过资料,翻开。图片上的按摩椅是深棕色的,看起来很高档,靠背和坐垫上布满了按摩触点,扶手上有一个液晶控制面板。功能介绍写了好几页,什么“零重力模式”“穴位精准按摩”“智能体型识别”“八种按摩手法”。她把资料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周总,开发区的办公用品采购有规定流程。你要送,先走程序。办公室那边有供应商名录,你在名录里,才能参与采购。不在名录里,不能送。”
周副总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“杭主任,这不是采购,是试用。不花钱,不走账。您试用一下,觉得好,我们再谈合作。觉得不好,我们拉走。就这么简单。您不要有顾虑。我们宏达在开发区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给您添过麻烦?”
“周总,你送一把椅子,我不要钱。但椅子放在我办公室里,别人看到,会问我这椅子是哪来的。我说是宏达集团送的,别人会怎么想?配套项目的事,你们退出了,现在又送椅子,他们会不会以为我跟你们达成了什么私下协议?你送的是椅子,我收到的是麻烦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。”
周副总的笑容僵了一下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,哒,哒。
“杭主任,您太谨慎了。一把椅子而已,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市场价也就四五千块,不是什么高档货。我们送椅子,是为了推广产品,不是为了别的。配套项目的事,已经过去了。您不要多想。华腾公司中标了,我们认了。但这把椅子,跟项目没关系。”
“配套项目的事没有过去。项目还在推进,供应商还没最终确定,公示期还没结束。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椅子,不是让人多想吗?周总,你回去吧。椅子我不需要。谢谢你的好意。”
周副总站起来,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。他把文件夹收回包里,拉好拉链。
“杭主任,您这样,我很为难。我们董事长说了,这把椅子一定要送到您办公室。他说您工作辛苦,颈椎不好,需要按摩。他亲眼看到您在工地上扶着腰,说您腰椎肯定有问题。您要是不收,我没法交差。董事长那边,我没法交代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你告诉陈宏远,我的颈椎好得很。不需要他的椅子。他要是真关心我的身体,就让他的司机不要再在我楼下按门铃了。一把椅子解决不了问题,但少来几次,我的血压能低不少。”
周副总的脸色变了一下,是那种被人戳穿后的不自在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拎着包转身走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
刘萍刚出去,很快又回来了。她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主任,他走了。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听到一句。他说‘她不收,怎么办?’对面说了什么,他没再说。挂了电话就走了。他好像很怕电话那头的人。”
“他怕陈宏远。”
“主任,那椅子的事……”
“放着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陈宏远会亲自跟她说,他要打电话来,他要亲自来,他要换个人来。他不会放弃。不是一把椅子的事,是一个姿态。他要让她知道,他还在。配套项目重新招标了,他没有拿到,但他不会走。他要在她办公室里放一把他的椅子,让她每天坐在上面,提醒她——你拒绝了我,但我还在你身边。你推开我一次,我就再靠近一次。你不收椅子,我就送别的。
上午十点,杭慧正在处理文件,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是一串陌生号码,但后面几位数字她很熟悉,是陈宏远之前用过的号段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杭主任,周副总去您那儿了,您没见?椅子您也没收?”陈宏远的声音依然温和,温和得像在聊天气。但杭慧听出了那层温河下面的东西,像河面下暗涌的急流。
“见了,没收。”
“为什么?一把椅子,又不值钱。四五千块的东西,我陈宏远送不出手。你要是觉得档次低,我可以换一款,一万多的也有。你说个数,我让人送。”
“陈总,你的椅子放在我办公室,别人看到会怎么想?配套项目的事,你们退出了,现在又送椅子,你是想让人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?你这样做,不是帮我,是害我。”
“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。你想多了。我就是觉得你工作辛苦,每天坐那把破椅子,腰椎间盘突出,老了怎么办?我就是想让你舒服一点。没有别的意思。我一个做企业的,送把椅子给开发区,不是应该的吗?开发区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多帮助,我们回报一下,不应该吗?”
“陈总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椅子我不会收。你也不用再派人来了。配套项目已经重新招标了,华腾公司中标了。宏达想要做,等下次机会。这次,没机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杭慧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均匀的,控制的。
“杭主任,你总是这样。什么都拒绝,什么都不要。你以为这样,那些人就不攻击你了?你越是什么都不要,他们越是要说你收了东西。你不如大大方方收下,至少舒服一点。你每天坐那把破椅子,腰疼了谁来替你疼?那些举报你的人会替你疼吗?他们只会笑话你,说你傻。”
“陈总,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。你的椅子,留给需要的人。我还有会,先挂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那把破椅子——她坐的那把,是管委会统一配的,普通的办公椅,黑色的网布,没有按摩功能,扶手磨掉了一层漆,坐了两年,腰确实不舒服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她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桌子,等腰缓过来才能走。但她不会换,不能换,换了就是话柄。她拒绝了别墅,拒绝了车,拒绝了房卡,拒绝了摄影师的镜头,不能在椅子上栽跟头。一把四五千块的按摩椅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收了,就是授人以柄。不收,就是“不近人情”。那些人要的不是椅子,是话柄。她不给。
下午两点,刘萍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咖啡,脸色有些紧张。
“主任,楼下有辆货车,写着宏达集团,说是来送椅子的。保安拦着不让进,说是没有通行证,需要您同意。工人说已经跟您说好了,是您同意的。保安不信,打电话问我。主任,您什么时候同意的?我早上一直在,没听您说过。”
杭慧放下笔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什么时候同意了?没有。从没同意过。”
“他们不听。已经把椅子卸下来了,放在大厅里。保安说他们没有通行证,不能进电梯。他们就放在大厅了。有五六个人围着看,还有人拍照。您看怎么办?”
杭慧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大厅的玻璃门透进去,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一台大纸箱旁边。纸箱很大,差不多有一人高,上面印着“宏达健康”的字样和Logo,还有一个按摩椅的示意图。他们正在跟保安争论,声音不大,但能看出情绪激动。保安老李叉着腰,态度坚决,一只手挡在胸前,不让他们往前推。旁边站着几个围观的人,有的在交头接耳,有的在举手机拍。
“刘主任,你下去告诉他们,我没有同意。椅子从哪里来的,搬回哪里去。十分钟之内不搬走,叫城管来收。”
刘萍下去了。杭慧站在窗前,看着刘萍走到大厅,跟那两个工人说了几句话。工人掏出手机,拨了号码,然后把手机递给刘萍。刘萍接过来,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几变,然后挂了电话,把手机还给了工人。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然后她转身走进电梯。
几分钟后,刘萍回来了。她的脸色有些复杂,额头上还有细汗。
“主任,是陈宏远亲自接的电话。他说椅子已经送到门口了,是专门从省城运过来的,运费花了一千多。您要是不收,他就让人把椅子放在大厅,让进出的人看看,开发区管委会连企业的一点心意都不肯收。他说这不是为难您,是让大家都知道,宏达集团想为开发区做点事,开发区不领情。他说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,他在乎的是您。椅子放在那里,谁爱拍谁拍,他无所谓。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陈宏远这一招,比送椅子更毒。椅子放在大厅,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——企业送东西,领导不收。不知道内情的人会问:为什么不收?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知道内情的人会传:杭主任又拒绝了一家企业的好意。她做得对,但传出去就变了味。
“让他们把椅子搬到三楼的小会议室。放在角落里,不要拆封。贴上封条,写上日期。然后联系宏达集团的人,让他们来拉走。三天之内不拉走,就通知城管来收。到时候别怪我不给面子。”
“好。”
刘萍又下去了。这次下去的时间更长。杭慧站在窗前,看着大厅里的那台纸箱被两个工人推着小拖车往电梯方向挪。保安跟在旁边,一路盯着。纸箱进了电梯,门关上,消失在视线里。
下午四点,刘萍回来汇报。她已经安排人把椅子搬到了三楼的小会议室,靠着墙角,用塑料布盖着,贴了封条。封条是刘萍亲手写的,上面写着“未拆封,待退回。2019年10月15日”,盖了办公室的章。宏达集团的人说会派人来拉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,说要“请示领导”。三天后不来,就通知城管。
杭慧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椅子已经进了这栋楼,在她的会议室里,靠着墙角,贴着封条。有人会看到,有人会问,有人会传。他们不需要她收下椅子,只需要她办公室里出现过宏达集团的椅子。这就是他们的目的——不是让她收礼,是让她“被收礼”。那把椅子,也许会长久地躺在那个会议室角落里。也许有一天,它会被人遗忘,落满灰尘。但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那些人想要的效果。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开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很暗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客户端,先看了一遍今天的回放录像。早上七点,楼下的大姐去上班,穿着那件常穿的碎花外套。上午九点,对门的邻居出门买菜,提着一个布袋子。中午十二点,一个陌生男人从单元门口走进来。他按了对讲门铃,没有按她家的号码,按了别人家的。有人在楼上开了门,他进去了。他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上楼,也没有下楼。监控只拍到他的背影,但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。深色夹克,帽子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下,然后停了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过了大约三分钟,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从楼梯间里消失。
杭慧把那段录像保存了下来。不是今天才来的,他来过很多次。从她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来了。也许每天都来,也许隔几天来一次。每次都是同样的打扮,同样的路线。他在楼下等,等人开门,然后进去,在楼梯间里站着。他不敲门,不按她家的门铃,只是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。那个位置正好是摄像头的死角,只能拍到他的背影,拍不到他的脸。他知道那里拍不到,他研究过,设计过路线。他站在黑暗里,她看不见他,但他能看见她——如果她在那个时候开门出来的话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窗外没有月光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。她想着那把按摩椅,想着那个站在楼梯间里的人。椅子是明的,人是暗的。椅子可以处理,但人抓不到。她把被子拉到肩膀,闭上眼睛。那扇门锁着,摄像头开着。她在,门在,那些人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