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日，周三，国庆假期的第二天。开发区照常上班，杭慧也照常坐在办公室里。
外面的街道挂满了红旗，商场门口放着庆贺的花篮，但她的办公桌上只有文件和材料。配套项目重新招标的报名已经截止了，五家企业入围。接下来是资格预审、专家评审、公示，每一步都要盯紧，每一步都不能出问题。
下午三点，她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阳光很好，那面超白玻璃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，想着那个跟踪她的人。交通摄像头拍到了那辆黑色轿车，但车牌是套牌的，查不到车主。
那辆车在巷口跟进去，在她离开之前先走了。不是路过，是专门跟着她的。他知道她那天晚上会去那里，也许不是他跟踪了她，是有人告诉了他。
她拿起手机，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。
“陈书记，那辆黑色轿车，还有别的线索吗？”
“没有。套牌，车型是大众朗逸，市面上太多了，没法排查。它从城北的巷子出来之后，开到了城西的一个停车场，监控拍到它进去，没拍到它出来。那个停车场的出口没有监控，它从另一头走了。查不到去向。”
“陈书记，我想在我住的地方装防盗门和监控。纪委家属院虽然安全，但那栋楼里住的不全是纪委的人。一楼是纪委的办公室，二三楼是家属，四五楼是外单位借住的人。我住在五楼，走廊尽头，旁边没有人。如果有人想进来，他能从一楼走到五楼，没有人会拦他。”
“你想装什么样的？”
“防盗门，加一道。监控，装在门口和窗户外面。门口那个对着走廊，窗户外那个对着楼下。不需要多高级，能拍清楚人脸就行。录下来，存着。万一再有人来，我有证据。”
“好。我帮你找人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找。我自己出钱，不麻烦组织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出钱可以。但我帮你找人，省得你被坑。”
“好。谢谢陈书记。”
十月三日，周四。陈志刚介绍的人来了。姓周，四十多岁，开着一辆面包车，车上装满了工具和材料。他个子不高，手指粗糙，一看就是干了多年的手艺人。他带来的防盗门是甲级的，钢板很厚，锁芯是C级的，技术开锁至少要两个小时。监控摄像头是海康威视的，能夜视，能手机远程查看，能云端存储。两个摄像头，一个门口，一个窗外。
周师傅在走廊里量了尺寸，又在窗户外面看了角度。
“杭主任，这门是标准的，不用改。装上就行。门口的电像头，装在门框上方，角度调好了，能拍到走廊里从电梯口到楼梯口的全部范围。窗外的摄像头，装在空调外机旁边，角度往下，能拍到楼下那个单元入口。有人进来，从哪个方向来的，什么时候进来的，进来了多久，都能拍到。”
“好。装吧。”
周师傅开始干活。他拆下旧门，动作很熟练，不到十分钟门框就空了出来。新门很重，两个人抬着才装上去。打孔，固定，灌浆，安门锁。从上午九点忙到下午两点，中间只喝了两口水。
安装监控更快。门口那个摄像头吸在门框上方的金属板上，电源线沿着门框走，插在室内的插座上。窗外的那个摄像头需要打孔，周师傅在窗台上钻了两个孔，把摄像头固定在窗外，电源线从孔里穿进来，连接室内电源。
周师傅调试好了设备，把手机客户端安装在杭慧的诺基亚上——不，诺基亚装不了。他把客户端装在了杭慧那部一直关机的智能手机上。那是她用来处理工作邮件的手机，平时关机，需要的时候才开机。周师傅告诉她，这部手机平时可以关机，监控画面存在摄像头的存储卡里，云端也有备份。想看的时候，开机登录客户端就能看。
“杭主任，画面是加密的，只有您的账号能看到。云端存储有密码，您自己保管好。”
“好。谢谢周师傅。”
周师傅走了。杭慧把旧门板靠在走廊里，等着物业来收走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新门。深灰色的，钢板很厚，锁芯是三层的。她试着关了一下，门关上的声音很沉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那扇门，关上的时候轻飘飘的。这扇门关上的时候，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像一堵墙。
她打开手机客户端，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画面——走廊，空荡荡的，声控灯灭了；楼下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辆自行车停在单元门口。没有人。
十月四日，周五。杭慧在办公室处理文件。配套项目的资格预审正在进行，报名企业提交的材料堆满了会议室的长桌。张立国带着招标办的人在审核，资质、业绩、财务状况，一项一项核对。杭慧去会议室看了两次，进度正常。
下午三点，她回到办公室，打开手机客户端。走廊的画面，空荡荡的。楼下的画面，一个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。没有人接近她的住处。
十月五日，周六。杭慧加班。配套项目的资格预审结果出来了，五家企业全部通过。没有争议，没有质疑，没有人提出异议。张立国把结果报给她，她签了字，让办公室发通知。
下午五点，她回到住处。打开门，屋里一切如常。桌上全家福还在，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。她打开手机客户端，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走廊里，早上八点有人经过，是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有人经过，是对门的邻居回来午休。下午两点有人经过，是三楼的老先生下楼遛弯。没有人靠近她的门口。没有人停留。
十月六日，周日。杭慧没有去办公室。她在住处整理材料，把配套项目从启动到暂停再到重启的全部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。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任何遗漏。明天就是节后上班的第一天，专家评审会要开了。她需要确保一切顺利。
下午，她坐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单元入口。一个年轻人拎着外卖走过，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去上辅导班，一个快递员在楼下打电话。没有人抬头看她的窗户。没有人知道她住在这里。监控摄像头藏在空调外机旁边，很隐蔽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，跟走廊里其他门颜色差不多，不注意看也看不出换了新的。她想让自己隐形，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五楼走廊尽头住着一个人。她是杭慧，但在这里，她不想做杭慧。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住户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对门邻居不知道她姓什么，在楼下遇到只是点点头。没有人来找她，没有人敲她的门。
十月八日，周二，节后上班第一天。配套项目专家评审会。会议室里坐着五位专家，都是从省专家库里随机抽取的，没有一个本市人。招标办的人、纪工委的人、还有记录员。杭慧坐在旁听席，不参与评审，不发表意见。
评审从上午九点进行到下午四点。五家企业依次陈述方案，专家提问，企业答辩，专家打分。杭慧全程没有说话，只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下午四点，评审结果出来了。深圳华腾公司的综合评分最高，比第二名高出六分。这个结果跟上次一样，没有人有异议。专家组长在评审报告上签字，张立国签字，纪工委的人签字。杭慧最后签字。
十月九日，周三。公示期开始。没有意外的话，两周后就能确定新的供应商。配套项目不会停太久，新能源项目不会等太久。杭慧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。
手机响了。是陈志刚。
“杭主任，配套项目的事，顺利吗？”
“顺利。公示期开始了。”
“好。那个跟踪你的人，有线索了。”
杭慧的手指停住。
“什么线索？”
“监控拍到的那辆黑色轿车，不是套牌。是套了别人的牌照，但那个牌照的车型跟这辆车不一样。交警在路上拦过这辆车，查过驾驶员的驾照，留下了记录。驾驶员叫马骏。宏达集团员工，陈宏远的司机。”
杭慧闭上了眼睛。
“又是陈宏远。”
“对。那辆车在宏达集团名下，挂的是公司牌照。套牌是为了不让你们查到他。但交警查驾照的时候，他出示了真实驾照，留下了姓名和身份证号。他不知道交警会把他的信息录入系统。我们通过车牌反查，查到了这个记录。”
“陈书记，陈宏远还在盯着我。”
“他一直在。配套项目的事，他退出合作，但没有退出江州。他的人还在，他的关系还在。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马骏会被抓吗？”
“会。非法跟踪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。但他不会供出陈宏远。他会说是自己干的，跟公司没关系。陈宏远给了他多少钱，让他顶这个罪？不知道。但他会顶。”
“那陈宏远呢？”
“陈宏远不会有事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杭慧看着窗外，阳光很刺眼。陈宏远的司机跟踪她，拍她的照片，记录她的行踪，把她的信息告诉那些需要的人。马骏可以被抓，可以判刑，但陈宏远可以再雇一个司机。他有钱，有关系，有手段。他可以一直雇人，一直盯着她。
“陈书记，我装了防盗门，装了监控。他再来，我能看到他。”
“好。你保护好自己。其他的事，我来办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打开手机客户端。走廊的画面，空荡荡的。楼下的画面，一只猫在单元门口蹲着。没有人。她在，门在，摄像头在。
那些人，还会来吗？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但她不想再被他们吓到了。她装了门，装了摄像头。她不再是那个听到敲门声就不敢出声的人了。她可以不开门，但她可以看着他们。可以从手机里看到他们，从猫眼里看到他们。他们敲门，她不应。他们站着，她看着。他们走了，她还在。
晚上，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开门，打开手机客户端，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早上七点，楼下的大姐去上班，从单元门口经过，没有停留。上午九点，快递员送快递，在一楼按了门铃，有人开门让他进去了。他上了三楼，把快递放在门口，下楼走了。没有上五楼。中午十二点，对门的邻居回来，手里拎着菜。下午三点，一个陌生男人从单元门口走进来。穿着深色夹克，戴着帽子和口罩。他按了对讲门铃，没有人应。他又按了一次，还是没有人应。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，跟招待所监控里那个敲她门的背影很像。身材、步态、衣着，都一样。
杭慧盯着那个画面，放大了看，还是看不清脸。帽子压得很低，口罩遮得很严。但他来过，在下午三点。她不在家，他去上班了。他按了门铃，没有人应，他等了一会儿，走了。没有上楼，没有敲门，只是在楼下站了几分钟。他来过，他知道她住在这里。不是第一次来，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她关了手机，开门，进屋，反锁。防盗门的锁芯转了三圈，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门关上的声音很沉，从今天起，她每天回家，都要看一遍回放。从今天起，她知道了那个人下午三点来过。但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。她走到窗前，往下看。单元门口空荡荡的。没有深色夹克，没有帽子口罩。那个人已经走了，但她知道，他还会来。
她打开手机客户端，把那段录像保存了下来，给陈志刚发了过去。
“陈书记，今天下午三点，这个人来过。跟招待所敲我门的应该是同一个人。他的背影、步态、衣着都一样。”
陈志刚很快回复：“收到了。我会查。你注意安全，不要一个人出门。”
杭慧没有回复。她关了手机，放在桌上。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。那个人下午三点来过，他还会再来。也许是明天，也许是后天，也许是半夜。他还会站在那个单元门口，按门铃，等她开门。她不会开。她再也不会给任何人开门了。
防盗门上了锁，摄像头对着走廊。她能看到他们，他们看不到她。这就是她想要的安全感——不是不害怕，是害怕的时候知道他们在哪里。
她关了灯，躺到床上。那扇门很重，关上的时候很沉。那个声音让她安心，像有人在说：我在，你也在。
窗外没有月光，风停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那些人的脸，陈宏远的，刘副市长的，老张的，还有那个只有背影的人。他们都来过，都盯着她，都在等她出错。但她不会再出错了。
门锁着，摄像头开着。她的生活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