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日,周五,上午九点。配套项目的公示期进入了最后一周,华腾公司的合同已经走完了内部审批流程,只等公示期结束就能正式签约。杭慧坐在办公室里,拿着那份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条款没有问题,金额没有问题,工期没有问题。她合上文件夹,拿起笔,准备在最后一页签字。
敲门声响了。刘萍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拿着一份传真,纸的边缘有些皱,像是被人攥过。
“主任,省发改委刚发来的。关于配套项目的。”
杭慧接过传真。内容不长,只有一段话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:“关于江州开发区新能源配套项目招标中,投标人华腾公司资质存疑一事,请暂停该项目的后续程序,待省发改委核查清楚后再行启动。”
落款是省发改委稽察办。日期是昨天。也就是说,在周副总被她赶走的当天下午,有人向省发改委举报了华腾公司。不是举报开发区,不是举报她,是举报华腾公司资质存疑。这个举报的时机,不是巧合,是报复。她当场翻了脸,让他把手拿开,让他退后,让纪工委的人做了记录。他回去之后,向陈宏远汇报了。陈宏远动用了他的关系网,在省发改委找到了人。
杭慧把传真放在桌上。
“刘主任,华腾公司的资质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我们审核了三遍,所有的证书、业绩、财务报表都是真的。省里也审过,专家评审的时候也看过,没有问题。”
“没有问题,他们核查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通知已经发了,我们要是不停,就是违反规定。”
杭慧靠在椅背上。那份传真是冲着她来的。他们不敢动她,就动项目。配套项目停了,新能源项目就要等。新能源项目等了,企业的信心就会动摇。企业的信心动摇了,开发区的声誉就会受损。一环扣一环,滴水不漏。
“主任,要不要给华腾公司打个电话?”
“打。告诉他们,公示期暂停,不是他们的问题,是省里要核查。让他们不要担心。”
刘萍出去了。杭慧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配套项目是她从陈宏远手里夺回来的,是他退出了,她找来了华腾公司。他丢了这个项目,丢了面子。他要拿回去,不是拿项目,是拿她的命脉。
上午十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,手里也拿着一份传真。
“杭主任,省发改委的通知,你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这是冲着配套项目来的。暂停核查,至少要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华腾公司的资质没问题,可以继续。但他们的设备和原材料是提前订好的,等不了一个月。等项目重新启动,他们的供应商可能已经把货卖给别人了。”
“陈书记,你知道是谁在省发改委那边递的话吗?”
“知道。刘副市长。”
杭慧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他不是住院了吗?”
“住院了,但电话没停。他在省城的关系还在,他的人还在。他住院之前,给省发改委的几个老同事打了电话。说了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但结果,你看到了。配套项目被暂停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帮陈宏远?”
“不是帮陈宏远,是帮你。项目停了,你的政绩就停了。他恨你,不是因为陈宏远,是因为你拒绝了他。”
杭慧看着窗外的阳光。刘副市长住院了,但他的手指还在这栋楼里。配套项目被暂停了,华腾公司在等,工地在等,她在等。那些人不会让她顺利地把这个项目做完,不会让她把这个项目做成政绩。
下午两点,杭慧拨通了华腾公司陈总的电话。
“陈总,省发改委的通知,你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杭主任,我们的资质没有问题。所有的证书、业绩、财务报表都是真的。我们的法务已经核实过了,没有任何问题。他们核查什么呢?是不是有人举报我们了?”
“是有人举报。不是针对你们,是针对我。你们只是被当成了靶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这个项目我们跟了大半年。团队、设备、原材料都准备好了。如果停太久,我们等不起。”
“不会太久。最多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我们的供应商等不了一个月。他们也在接别的订单,不会专门给我们留货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杭主任,我不是给您施压。我是说,如果一个月内不能重启,我们只能放弃这个项目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了。供应商不等我们,银行不等我们,股东不等我们。”
“陈总,我理解。我会尽快推动重启。”
“好。我们等您。”
下午四点,杭慧在办公室里修改招标文件。配套项目被暂停了,但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她要提前把重新招标的方案准备好,一旦省里解除暂停,马上启动。不能等,不能被动。
刘萍敲门进来,端着一杯咖啡。
“主任,华腾公司的陈总又打电话来了。他说他们的法务查了省发改委的核查程序,正常流程是一周。但通知上没写期限,所以不知道要多久。”
“你告诉他,我在催。”
“好。主任,您说这次暂停,是不是跟周副总有关?昨天您把他赶走了,今天项目就停了。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“不是巧合。是报复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,没有再问。她把咖啡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主任,那您怎么办?”
“等。等省里核查完。等他们找不到问题,等他们自己撤销通知。我不能去省里闹,不能去找人递话。我越急,他们越高兴。”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开门,打开手机客户端,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早上七点,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,那个背影又来了。他按了门铃,有人开了门,他进去。他在楼梯间里站了三分钟,然后出来。今天他只站了三分钟,比昨天又少了一分钟。他每天都在减少停留的时间,像是在慢慢撤离。
她关了手机,开门进屋。配套项目被暂停了,华腾公司在等,她在等。那些人以为她会在等的时候焦虑、失眠、犯错。他们错了。她不会焦虑,她只会准备。等省里核查完了,等暂停解除了,等华腾公司签约了。那些人会看到,她没有倒下,项目也没有黄。
十月二十一日,周一。配套项目暂停的第四天。杭慧收到省发改委的正式函件,要求开发区提供华腾公司的全部资质文件,原件备查。她让刘萍准备好了材料,用快递寄了出去。函件上说,核查周期为十五个工作日。比陈总说的一周长了一倍。
杭慧没有催,没有打电话。她只是等。等他们看完那些材料,等他们找不到问题,等他们自己承认华腾公司的资质没有问题。她知道,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她。他们会在每一页材料上找问题,会在每一个数字上挑毛病。
十月二十五日,周五。省发改委的核查还没有结果。杭慧正在办公室处理其他工作,手机响了。是陈宏远。
“杭主任,配套项目的事,我听说了。暂停了。真可惜。华腾公司不是挺厉害的吗?怎么资质还有问题?”
“陈总,华腾公司的资质没有问题。你知道,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被暂停了?”
“有人举报。”
“谁举报的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我就是想告诉你,配套项目的事,宏达还有兴趣。如果华腾做不了,我们可以接。条件跟之前一样,不会变。”
“陈总,华腾能做。不需要宏达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陈宏远在等,等她求他。等华腾公司放弃,等她找不到替代企业,等配套项目彻底黄了。然后他就可以说:你看,没有我,这个项目做不成。
十一月一日,周五。配套项目暂停的第十五天。省发改委的核查结果还没有出来,十五个工作日的期限已经到了。杭慧打电话去问,对方说还在核实,需要延期。她问延期多久,对方说不确定。
刘萍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。
“主任,他们这是故意拖着。拖到华腾公司等不了,拖到项目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再等。”
十一月五日,周二。杭慧在办公室收到了华腾公司陈总的邮件。邮件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杭主任,我们的供应商已经通知我们,如果月底之前不能确定供货时间,他们就把原材料转卖给其他客户。我们等不到月底了。如果省里的核查还不能结束,我们只能放弃这个项目。对不起,不是我们不想做,是做不了。希望您理解。”
杭慧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陈总说“对不起”,不是他的错,是她的错。配套项目被暂停,不是华腾公司的问题,是她的问题。那些人要对付的不是华腾,是她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省发改委稽察办王处长的号码。
“王处长,我是江州开发区的杭慧。关于配套项目的核查,已经超过十五个工作日了。我想问一下,大概还需要多久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不是我们不想快。是你们报上来的材料,有些地方不清楚,需要补充。我们已经把意见发到你们办公室了,你们还没回复。”
“什么意见?我没有收到。”
“那你问一下办公室。我们上周五就发过去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叫来刘萍。
“刘主任,省发改委上周五发了一份补充意见,你收到了吗?”
刘萍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我没有收到。我去办公室问问。”
刘萍快步出去了。十几分钟后,她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
“主任,办公室说,省发改委的补充意见上周五就收到了。老张签收的。但他没有转给我,也没有转给您。他放在自己抽屉里,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他说忘了。主任,这不是忘了。他故意的。他要拖,拖到华腾公司放弃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老张,办公室的老张。他跟了刘副市长十几年,是刘副市长留在开发区的一双眼睛。配套项目被暂停,他比谁都高兴。他巴不得华腾公司放弃,巴不得项目黄了。
“刘主任,你把那份补充意见拿来。今天之内,把补充材料准备好,寄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
刘萍走了。杭慧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停车场。那辆带伤的帕萨特还在那里,引擎盖上的凹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,打开手机客户端,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早上七点,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,那个背影没有来。一整天,他都没有来。他消失了。
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她只知道,今天,他没有站在楼梯间里。这是她搬到这里以来,第一次没有在录像里看到他。
她关了手机,开门进屋。配套项目还在等,华腾公司还在等。那些人不会让她顺利,但她不会让他们赢。
她坐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那盏灯的光很薄,照在空荡荡的单元门口。今天没有人站在那里。
明天呢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配套项目也许能重启,也许不能。那些人也许能赢,也许不能。但她还在。只要她还在,他们就没有全赢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那扇门锁着,摄像头开着。她闭上眼睛,那条河还在流,但是河水并不难么清澈,有点污浊,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河水清澈,但是不管她怎样努力,暂时都无法做到,她急得不得了,她大喊她呼叫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,但是她毅然坚持在做,因为她相信终有一天河水会变得更加清澈明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