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六日,周三,上午九点。杭慧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华腾公司发来的邮件打印件。
陈总说月底之前等不到结果就放弃,今天是十一月六日,距离月底还有二十四天。省发改委的补充材料昨天已经寄出去了,用的是特快专递,刘萍亲自送到邮局,拿了回执。
但杭慧知道,那些人不会因为补充材料寄到了就加快进度。他们会继续拖,拖到华腾公司放弃,拖到配套项目黄了。
刘萍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。
“主任,您的快递。从省城寄来的,没有寄件人姓名。”
杭慧接过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发票,抬头写着她的名字,品名是“宏达健康按摩椅”,型号跟她之前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款一模一样。价格是四千八百元。发票的日期是昨天,盖着宏达健康科技有限公司的发票专用章。发票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,打印的字:“杭主任,您不收,我自己买了送给您。您放在办公室里,每天坐着,就知道谁对您好了。落款是“一个关心您的人”。
杭慧把发票和纸条放在桌上。
“刘主任,你帮我查一下,这款按摩椅在市场上的公开售价是多少。”
刘萍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主任,这是宏达集团那款椅子。他们给您的报价是多少?”
“四千八。”
“网上有卖的吗?”
“你查一下。”
刘萍拿出手机,搜了几分钟。
“主任,找到了。同款按摩椅在京东上的售价是三千二百元。宏达给您的报价高了百分之五十。”
杭慧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笑。宏达集团送她一把椅子,报价四千八,市场价三千二。他们送的不是椅子,是差价。一千六百元的差价,足够定性为行贿。他们用一把椅子,给她挖了一个坑。
“主任,这张发票是谁寄给您的?这个人说是他自己买了送给您。但他用的是宏达集团的发票,抬头写的是您的名字。这说明发票是宏达集团开的,不是个人买的。这个人在撒谎。”
“他知道我知道他在撒谎。他不在乎。他只是要让我知道,这把椅子已经跟我联系在一起了。发票上有我的名字,品名是按摩椅。如果有人查,可以说我收了宏达集团的礼品。哪怕我没收,发票存在,就说不清。”
“主任,那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发票留着,当证据。椅子我不会收,也不会用。”
刘萍点了点头。
“主任,那您每天坐的这把椅子,腰不疼吗?”
“疼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换一把?自己买一把,不占公家便宜,也不用宏达的。自己买,坐得踏实。”
杭慧看着自己坐的那把椅子。黑色的网布,扶手磨掉了一层漆,靠背的调节杆坏了,只能固定在直立的位置。她坐了一年多,腰确实不舒服。
“刘主任,你帮我上网买一把按摩椅。不要宏达的,不要任何跟开发区有业务往来的品牌。找一个普通的牌子,自己出钱。”
“主任,您确定?自己买一把放在办公室,别人会不会说您享受?您是领导,办公室放按摩椅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我花自己的钱,买自己的椅子,放在自己的办公室。谁有意见,可以来查。我腰椎不好,医生建议使用按摩椅。我有医院的诊断证明,需要的话可以出示。他们想说什么?说我不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自己的椅子?”
刘萍想了想。
“好。我帮您选一款。”
十一月八日,周五。按摩椅送到了。刘萍选了一款国产的,不是什么大品牌,功能跟宏达那款差不多,价格二千八百元。送货的是京东的快递员,把一个大纸箱放在管委会大厅里。保安老李看到,问是什么,刘萍说是杭主任自己买的按摩椅。老李帮着搬进电梯,送到了七楼办公室。
杭慧让刘萍拆开包装,把椅子放在办公桌旁边。那把她坐了一年多的旧椅子,推到墙角,暂时放着。新椅子是浅灰色的,看起来比宏达那款朴素很多,没有花哨的液晶面板,只有几个简单的按钮。
杭慧坐上去,按了一下开关。按摩节点开始运转,从腰部到背部,力度适中。她的腰确实舒服了一些,不是心理作用,是物理上的缓解。
“主任,您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您早该换了。”
上午十点,老张来送文件。他走进办公室,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新椅子。他的目光在椅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杭慧脸上。
“杭主任,您换椅子了?”
“换了。自己买的。”
老张把文件放在桌上,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又看。
“这是什么牌子的?没见过。”
“普通牌子。京东上买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千八。”
“您自己出的钱?”
“对。自己出钱,自己用。”
老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了。刘萍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主任,老张刚才在走廊里打电话。我听到他说了一句‘她自己买了按摩椅,不是宏达的’。然后声音压低了,没听到后面的话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老张在向刘副市长报告。她自己买了按摩椅,不是宏达的。这是一个信号。她在告诉那些人——我不需要你们的椅子,我自己买得起。我不欠你们任何人。
中午,杭慧去食堂吃饭。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,坐下。招商局的小王端着盘子走过来。
“杭主任,听说您自己买了按摩椅?”
“买了。”
“什么牌子的?好用吗?我爸妈腰不好,我也想给他们买一台。”
“普通牌子。京东上搜一下,评价好的就行。”
“好。谢谢主任。”
下午两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没有坐,站在那把按摩椅旁边,用手按了按靠背。
“你自己买的?”
“自己买的。二千八,京东下单,快递送货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想起买按摩椅?”
“腰疼。不想坐那把破椅子了。也不想收宏达的椅子。自己买一把,坐得踏实。”
“老张打电话跟我说了。他说你自己买了按摩椅,不是宏达的。他说你这是在示威。告诉宏达,你不稀罕他们的椅子。”
“我不是示威。我是懒得再跟他们纠缠。他们送椅子,我不收;他们报价虚高,我查到了;他们开发票写我的名字,我留了证据。现在我自己买了一把,他们再送,就没意义了。”
陈志刚点了点头。
“配套项目的事,省发改委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还在拖。”
“华腾公司还能等多久?”
“月底。月底之前没有结果,他们就放弃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再等。等到最后一刻。如果他们真的放弃了,我就重新招标。不是只有华腾一家能做。能做储能系统的企业很多,我一家一家找。”
陈志刚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开发区。
“杭主任,你自己买了椅子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会说你在办公室搞享受主义。他们会说按摩椅是奢侈品,不该出现在办公室里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我的腰椎间盘突出是病,按摩椅是医疗器械。我有诊断证明,不怕他们查。”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,打开手机客户端,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早上七点,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,那个背影没有来。下午三点,没有来。一整天,他都没有来。自从配套项目被暂停后,他就没有再出现过。也许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,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。但她的摄像头还开着,门还锁着。
她关了手机,开门进屋。那把按摩椅放在办公室里,每天坐着,腰舒服了,心里也不慌了。那是她自己买的,不是任何人送的。她不需要欠任何人的人情,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她坐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配套项目还在等,华腾公司还在等。月底之前,如果没有结果,他们就会放弃。她不想让他们放弃,但她不能替他们做决定。
十一月十五日,周五。配套项目暂停的第二十五天。省发改委的核查结果还没有出来。杭慧打电话去问,对方说还在走流程,让再等等。她问具体还要多久,对方说不知道。华腾公司的陈总又打来电话,问她有没有进展。她说没有。
“杭主任,我们的供应商已经不等了。他们把原材料卖给了别的客户。现在我们重新订货,需要至少两个月。如果项目能在年底前重启,我们还能赶上工期。如果拖到明年,我们就不做了。”
“陈总,我会尽力。”
“我知道您尽力了。但有些事情,不是您尽力就能解决的。那些人,不是冲着项目来的,是冲着您来的。您一天不走,他们一天不让这个项目顺利。我们等不起。”
杭慧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“杭主任,我不是怪您。我是说,您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。这个项目,您是推不动的。不是您能力不行,是有人在您背后使绊子。您换一家企业,他们还会继续使绊子。换个供应商,他们还会找别的茬。您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他们就不会让这个项目做成。”
“陈总,你的意思是让我走?”
“不是让您走。是让您想想,值不值得。您为了这个项目,得罪了多少人?您觉得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
陈总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吧。我们再等一周。一周后没有结果,我们就正式退出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靠在椅背上。按摩椅的按摩节点正在运转,从腰部到背部,一下一下地按压。她的腰不疼了,但心里疼。那些人,不只是要搞黄项目,是要逼她走。配套项目是她在开发区最大的政绩,如果项目黄了,她的政绩就没了。考核优秀,全市第一,都是虚的。项目落地才是实的。项目黄了,那些成绩就没有根基。
十一月十八日,周一。杭慧在办公室收到了省发改委的正式函件。核查结果出来了——华腾公司的资质没有问题,可以继续参与配套项目。函件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,上周五。但今天是周一,中间隔了一个周末。华腾公司的陈总说再等一周,今天是第一天。还有六天。
杭慧拿着函件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些人拖了她二十五天,终于找不到问题了。但拖了这么久,华腾公司的供应商已经不等了。他们赢了。不是赢了资质核查,是赢了时间。
她拨通了华腾公司陈总的电话。
“陈总,省里的核查结果出来了。华腾公司的资质没有问题。项目可以重启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我们的供应商已经不等了。原材料需要重新订货,至少要两个月。年底前赶不上工期了。这个项目,我们做不了了。对不起。”
“陈总,我知道。但你们能不能再考虑一下?年底前赶不上,明年年初也可以。只要你们愿意做,开发区等得起。”
“杭主任,不是等得起等不起的问题。我们的团队已经解散了。技术人员调到了别的项目,工人也安排到了别的工地。重新组建团队至少需要一个月,重新订货两个月,重新排工期一个月。前前后后,至少四个月。这四个月里,你们的新能源项目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。没有配套系统,他们怎么投产?你们等不起,我们也等不起。杭主任,放弃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
杭慧坐在按摩椅上,按摩节点还在运转,但她感觉不到舒服了。华腾公司退出了。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做,是因为他们做不了。不是因为她没尽力,是因为那些人太会拖。拖到供应商不等,拖到团队解散,拖到项目黄了。他们有耐心,有资源,有关系。她没有。
刘萍敲门进来,看到她的脸色。
“主任,怎么了?”
“华腾公司退出了。”
刘萍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为什么?省里不是说他们的资质没问题吗?”
“资质没问题。但时间来不及了。供应商不等了,团队解散了。他们做不了了。配套项目,要重新招标了。不是重启,是重新开始。报名的企业要重新报名,资格预审重新做,专家评审重新组织。还要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新能源项目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。没有配套系统,他们无法投产。”
刘萍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些人,他们怎么能这样?您为了这个项目,熬了多少夜,得罪了多少人。他们说拖就拖,说黄就黄。他们凭什么?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配套项目不是黄了,是被人拖黄了。她重新招标,他们会继续拖。再重新招标,再拖。她有无限的时间,他们也有无限的手段。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看录像,直接开门进屋。那把按摩椅还在办公室里,二千八百元,自己买的。配套项目没了,她还有椅子。至少腰不疼了。
她坐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配套项目要重新招标了,华腾公司退出了。那些人的目的达到了,项目黄了。她输了。不是输在能力,是输在时间。但项目黄了,不代表她也黄了。项目可以重新做,她也可以重新开始。那些人能拖一次,就能拖第二次。他们有的是时间,她也有的是耐心。她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,她也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离开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那扇门锁着,摄像头开着。那条河还在流。
天亮了。她起床。新的一天。
配套项目没了。
但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