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日，周一，晚上九点。杭慧在住处整理配套项目重新招标的材料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不是来电，不是短信，是微信运动的一个点赞通知。她很少看微信运动，那个功能她从来没有关过，但也从来没有主动打开过。
她的微信好友不多，大多是开发区和市里的同事，偶尔有人给她点赞，她也是礼貌性地回点一下，从不在意，因为也没有必要。
她拿起手机，点进微信运动，她想看看自己今天走了多少步，当然也想看看有没有人为她点赞。
当她打开那个界面后， 突然发现点赞的人里有一个她不认识的昵称——“孤星”。头像是一张风景照，根本看不出是谁。杭慧点进他的主页，除了微信步数和点赞记录，没有任何个人信息，更没有图片头像视频，她的步数是八千多步，今天在办公室和工地之间走了几趟，正常范围。
“孤星”给她点了赞，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七分。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关注列表，里面没有“孤星”。他是谁？为什么要关注她的步数？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
杭慧截了图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她想起一件事——上个月，刘萍跟她说过，有人在微信群里传她的行踪。说她几点到办公室，几点离开，几点去工地，几点回宿舍。
当时她以为是有人看到她随口说的，现在想来，也许不是“看到”，是“算到的”。微信步数，就是一个精准的行踪记录器。你走了多少步，什么时候开始走的，什么时候停下的，都能推算出来。如果你知道一个人从办公室到停车场的步数，就能推算出她几点离开办公室。如果你知道她从停车场到招待所的步数，就能推算出她几点回到住处。
杭慧突然觉得有些不安，她倒不是关心自己的安危，而是担心这些人的背后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？
那个人，也许不是跟踪她，而是通过微信步数在“跟踪”她。他不需要出现在她楼下，不需要站在楼梯间里。他只需要打开微信运动，看着她步数的变化，就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，走了多远，几点出门，几点回家，又几点来上班，几点下班。
杭慧重新打开微信运动，翻看历史记录。“孤星”的点赞不是从今天开始的，她往前翻了翻。十一月二十五日，点赞。十一月十八日，点赞。十一月十一日，点赞。每周一次，都是周一。不是偶然，是规律。他在固定时间检查她的步数，确认她的活动规律。
她把那部智能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，开机。这部手机平时关机，只有需要查看监控或处理工作邮件时才开机。她登录微信，打开运动主页，在隐私设置里找到了“加入步数排行”的开关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管。关了，他就知道她发现了。不过，他还能看到她的步数。但她可以把步数变成假的。
十二月的夜晚很冷，她穿上外套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下楼。她在小区里快步走了二十分钟，步数从八千多涨到了一万出头。她停下来，打开微信运动，刷新。步数更新了，一万零三百步。她点进“孤星”的主页，他没有新的点赞，但他的步数也在涨。晚上九点半，他的步数从三千涨到了四千。他也在走路，在她走路的时候。
她拿着手机，站在路灯下。那个人，也许就在她附近。他在走，她也在走。他不知道她在走，但她知道他在走。他的步数在涨，她的步数也在涨。两条曲线，在同一个时间，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她回到住处，把那部智能手机重新关机，放回抽屉。
十二月三日，周二，上午九点。杭慧到了办公室，第一件事就是找刘萍。
“刘主任，你的微信运动，有没有陌生人关注？”
刘萍愣了一下。
“有啊。好多人关注我。有的认识，有的不认识。我没在意过。主任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把微信运动的隐私设置改一下。不让陌生人看你的步数。熟人也要分组可见。不要所有人都能看到。”
“主任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有人通过我的步数推算我的行踪。他知道我几点到办公室，几点离开，几点回家。他不需要跟踪我，只需要看着我的步数变化。我的步数在早上七点左右开始增加，说明我出门了。下午六点左右停止增加，说明我回家了。步数涨得快，说明我在外面办事。步数涨得慢，说明我在办公室坐着。”
刘萍的脸白了。
“主任，这是谁？他怎么知道您的微信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的微信名叫‘孤星’。你帮我查一下，开发区有没有人用这个昵称。在各个群里搜一下，看能不能找到。”
“好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刘萍回来了。
“主任，我查了。开发区的工作群、生活群、党支部群，都没有叫‘孤星’的。这个人不在群里，他只是一个单独关注您的人。主任，要不要报警？”
“先不报。没有证据，他只是在微信上给我点赞，没有威胁，没有骚扰。报警也没用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？把步数关了？”
“不关。关了，他就知道我发现他了。我要让他以为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怎么防？”
“我换一种出行方式。以后不走路去工地了，坐车。让王志强送。步数不变，但我的人已经不在路上了。他看着我的步数，以为我在走路，其实我已经到了。”
下午两点，杭慧去工地。她没有走路，坐了王志强的车。车子从管委会出发，十五分钟到了工地。她下车的时候，步数没有增加。那个人看着她的步数，以为她还在办公室，其实她已经到了工地。她要把步数变成假的。不是关掉，是让它失效。
下午四点，杭慧回到办公室。她打开微信运动，看到了“孤星”的点赞。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，她正在工地上。他的步数也在涨，从五千涨到了六千五。他也在走路，在她去工地的时候。他去哪儿了？他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也在走。
十二月四日，周三，上午十点。杭慧正在处理文件，陈志刚来了。
“杭主任，微信步数的事，我听刘萍说了。”
“陈书记，您觉得这个人是谁？”
“可能是陈宏远的人，也可能是刘副市长的人。他们不需要自己盯着你，只需要买通一个能加你微信的人。你的微信好友，有开发区的同事，有市里的领导，有企业的老板。你加人的时候不会一个个核实身份。他换个头像，换个昵称，加你，你通过了他就在你的好友列表里了。”
“陈书记，我要查一下我的微信好友。把不认识的人都删掉。以后加人，要核实身份。”
“可以。但你删了他，他会换一个号再加你。你防不住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“让技术查一下‘孤星’的IP地址。微信运动的数据会经过服务器，虽然看不到他的具体身份，但能查到他的登录地点。如果他在江州，就能锁定范围。”
“好。我找网安大队。”
下午三点，杭慧去了市公安局网安大队。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的技术员，姓孙。她提供了“孤星”的微信昵称和点赞时间。孙技术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。
“杭主任，这个人的微信注册信息是境外的，用的是虚拟号码，查不到实名。但他登录的IP地址，最近一个月都在江州。具体位置在开发区附近，但无法精确到门牌号。他用的是手机流量，IP地址是动态的，每天都在变。但他肯定在您附近。他不是境外的人，是本地人，只是用了境外注册的号码。”
“能锁定他的手机吗？”
“难。他没有违法行为，我们不能监控他的手机。他只是在微信上给您点赞，这不违法。”
杭慧回到办公室。那个人在开发区附近，不是境外，不是省城，就在她身边。也许在管委会大楼里，也许在对面那栋职工宿舍里，也许在街对面的早点铺子里。他看着她，用步数，用点赞。她不知道他是谁，但他知道她的一切。
晚上，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，打开手机客户端，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早上七点，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，没有人。下午三点，那个背影没有出现。他消失了，但他还在。他用另一种方式看着她——用微信步数，用那部她不知道的手机，用那个叫“孤星”的昵称。
她关了手机，开门进屋。步数没有关，但她已经改变了出行方式。他看到的步数，不再是她的真实轨迹。他可以继续看，但他看到的是假的。
十二月六日，周五。杭慧在办公室修改配套项目的招标公告。这已经是第三次发布了，前两次都因为报名企业不足而流标。张立国建议放宽条件，让更多企业参与。杭慧不同意。条件一松，质量就降。质量一降，项目就废。配套项目不能为了做而做，要做就要做好。
刘萍敲门进来。
“主任，华腾公司的陈总打电话来了。他说他们还是想做这个项目，问有没有可能重新参与。”
杭慧抬起头。
“他不是说团队解散了，供应商不做了吗？”
“他说他又找到了一家供应商，愿意给他们供货。时间上可能比之前晚一点，但能赶上。他还说，他们可以跟开发区签对赌协议，工期延误一天，罚款多少。他们想表达诚意。”
“你让陈总把方案发过来。我看完再回复他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两点，华腾公司的方案发到了杭慧的邮箱。新的供应商在邻省，产能足够，价格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五。总价仍在预算范围内，可以接受。工期比原计划晚了一个月，但新能源项目的主体工程也相应延后了，可以衔接。对赌协议的条款写得很清楚，延误一天，罚款五万。华腾公司是真想做，不是随便问问。
杭慧回复了邮件：“方案可行。请你们准备正式投标文件。”
十二月九日，周一。配套项目第三次招标公告发出去的第三天，报名企业终于有了三家。除了华腾公司，还有一家省内企业和一家省外企业。三家都符合条件，不再是只有一家。
刘萍把报名情况报给杭慧。
“主任，三家了。可以开标了。”
“好。按程序走。”
晚上，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，打开手机客户端，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早上七点，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，没有人。下午三点，那个背影没有出现。她关了录像，打开微信运动。“孤星”今天没有给她点赞。但他的步数在涨，从两千涨到了五千，从五千涨到了八千。他也走了很多路，在配套项目重新启动的这一天。
杭慧看着那个步数，笑了。他急了。配套项目要重新招标了，华腾公司回来了，他又要来盯着她了。不是用脚，是用步数。但她的步数，已经不再是她的了。那部智能手机，每天被王志强揣在口袋里，在开发区里走来走去。她的人坐在车里，步数却在路上。他看到的是假的，他跟踪的是假的。他以为她在走路，其实她在看他。
她关了手机，躺在床上。配套项目重新启动了，华腾公司回来了。那个人还在，用微信步数看着她。但她也在看着他。她用手机客户端看他的背影，用微信运动看他的步数，用招标公告看他会不会再来捣乱。他知道她在看他吗？也许知道，也许不知道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。那扇门锁着，摄像头开着。她的步数在路上，但她在床上。
天亮了。她起床。
配套项目第三次招标，今天开始资格预审。
她推开门，走廊里声控灯亮了。
她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