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孤星”在她昨天的步数记录下面留了一行字:“昨晚步数多，去哪了？”
杭慧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微微收紧。他不仅在看她，还在问她。语气里带着一种似问非问的随意，好像真的是朋友之间的关心，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。但她知道不是。他在试探，想知道她昨天去了哪里。步数多，说明她活动量大，说明她去了不止一个地方。他要的不是具体的地址，是她的轨迹——从办公室到工地，从工地到科创中心，从科创中心到企业，然后回到住处。每一步都能推算出来。
她翻到昨天的记录。步数是一万二千步，比平时多了四千。昨天她去了工地，去了科技创新中心，去了两家企业。步数增加是正常的。但他不觉得正常。他在质疑，在追问，在用一种看似关心的语气，打探她的行踪。
这个人不是第一次看她的步数。她往前翻了翻。十一月二十五日，他点赞。十一月十八日，点赞。十一月十一日，点赞。每周一次，都是周一。但评论是第一次。他以前只是看，现在开始问了。为什么？因为配套项目重新启动了吗？因为华腾公司回来了吗？因为他又急了。
杭慧犹豫了一下。回复，他就知道她看到了。不回复，他还会继续问。她截了图，把那条评论保存下来。
刘萍正好进来送文件，看到她盯着手机，脸色不太对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主任，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人又在看了。他问我昨天去哪了。”
刘萍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主任，您别理他。您越理他，他越来劲。这种人就是欠搭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假装没看到。他看到我不回复，会想别的办法。他可能会换一个号，再问一遍。或者用别的方式，短信、电话，甚至是快递。我不能给他任何‘她没有看到’的错觉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？”
“回复。但不是回复他。是回复所有人。”
杭慧打开微信运动，在步数排行榜下面发了一条动态:“步数仅供参考，不代表真实行程。请勿过度解读。”她没有点名，没有针对谁，但那个人的评论就在下面。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问题，也能看到她的回答。不是解释，是警告。她要让他知道——我看到了。你的问题，你的点赞，你的关注，我都看到了。你在暗处，我也在暗处。但你不知道我知道。
刘萍看着那条动态，点了点头。
“主任，这招好。他不关他是谁，看到这条动态，就知道您注意到他了。他再问，就是自投罗网。他再问，就说明他不在乎被您知道。那他就是故意的。故意让您知道有人在看着您。”
上午十点，陈志刚打来电话。
“杭主任，微信运动的事，你发了动态？”
“发了。他问我昨晚去哪了，我不能不回应。回应了，他知道我看到了。不回应，他会以为我怕了。”
“他还会继续问的。你动态发了，他看到了。但他不会停。他换一种方式继续，不问去哪了，问累不累，问吃饭没有，问天气冷不冷。换汤不换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昨天步数多，是去了哪里？把具体行程告诉我，我帮你分析一下他能从这些步数里推算出什么。”
“工地、科创中心、两家企业。正常的公务活动。从管委会到工地，开车十五分钟，走路四十分钟。步数显示我在走路，但我大部分时间在车里。步数是假的。”
“他问你‘去哪了’，不是想知道你去的是工地还是科创中心。他都知道。他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去别的地方。你有没有去河边？有没有去纪委的办案点？有没有去你不该去的地方？他要确认，你没有在查他。他怕的不是你去工地，怕的是你去见他背后的人。”
“我没有查他。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你不知道。但他在试探，想知道你有没有开始查。你发动态，说明你注意到了。他会紧张，会收敛，但不会消失。”
“陈书记，他会不会是开发区内部的人？他了解我的行程，知道我的工作规律，知道什么时间我在办公室，什么时间我不在。”
“有可能。但也不一定。他不需要是内部人，只需要有人告诉他。他背后的人告诉他——杭主任今天要去工地，你今天盯着她的步数。他只要在固定的时间点赞，就完成了任务。他不需要知道你在工地上做什么，只需要知道你的步数在涨。这对他的雇主来说，就够了。”
杭慧没说话。
“杭主任，你的动态发了，他看到了一定会收敛。但他不会消失。他会换一个号，继续关注你。你把微信运动的隐私设置改一下，不让陌生人看你的步数。”
“改了。只能好友看。但他已经是我的好友了。删了他，他会换号再加。我防不住。”
“你把这些天他的评论和点赞截图保存好。还有他的头像、昵称、微信号。以后如果找到他，这都是证据。跟踪不是只有出现在你楼下才叫跟踪。网络上的持续关注、反复询问，也算。”
“已经存了。每天都截。”
下午两点，杭慧正在处理文件，手机又震动了。“孤星”又发了一条评论，在她那条动态下面:“步数多，说明你身体好。注意休息。”换了一种语气，不是质问，是关心。温柔得像一个老朋友。但她知道，那是同一个人。他换了一个面具，继续试探。他没有问“去哪了”，他问“累不累”。他换了一个角度，换了一种说法。但核心没变——他还在看她。
杭慧没有回复。她只是看着他表演。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，山，水，蓝天白云。看不出地点，看不出季节。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。山的形状，水的颜色，云的走向。但什么都没有。普通的风景，普通的构图，普通的色调。像任何一个旅游网站上都能下载的图片。
十二月十一日，周三。杭慧早上到办公室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运动。“孤星”没有新的评论，但点赞还在。她的步数昨天是一万一，今天估计也差不多。她看了一眼他的步数，昨天是六千，比前一天少了。他在家待的时间更长了。也许他换了工作，也许他只是在休息。他的步数变化，也在透露他的行踪。
下午，她去工地。这次她没有带那部智能手机，只带了诺基亚。智能手机被刘萍揣在口袋里，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。步数在涨，但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他看着她的步影，以为她在办公室，其实她已经离开了。她要在他的系统里制造误差。让他的数据变得不可靠。让他不敢再用步数来判断她的行踪。
十二月十二日，周四。配套项目的资格预审结果出来了。三家企业全部通过，没有异议。张立国把结果报给杭慧，她签了字，让办公室发通知。下一步是专家评审，预计下周可以进行。
晚上，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开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很暗。她掏出手机，打开客户端，先看了一遍今天的回放录像。早上七点，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，没有人。下午四点，没有那个背影。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在楼梯间里了。也许他知道她装了监控，也许他换了方式，也许他的任务已经变了——从物理跟踪变成了数据跟踪。
她关了录像，打开微信运动。“孤星”今天没有评论，但他给她点了赞。时间是晚上七点，他刚吃完饭，拿起手机，打开微信运动，看到她的步数，点了个赞。他知道她今天走了多少步。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些步数不是她的。
她关了手机，躺在床上。那个人还在看，但她不怕了。她骗了他，用一部手机，用一个口袋，用一个不存在的行程。他看着她的步数，以为她在东奔西走。她在床上躺着。他追踪的是一团空气。
十二月十三日，周五。刘萍拿着一份文件走进办公室，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主任，专家评审的时间定了。下周二，省里来三个专家，市里来两个。还是封闭评审，全程录像。招标办那边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，会议室也预订了。”
“好。你通知招标办做好准备，评审那天不要让无关人员进出。门口安排人守着，手机统一收起来。”
“主任，微信运动那个人的事，您还在查吗？这几天他有没有再问您？”
“没有。他安静了。但他还在看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他还在看？他都没评论了。”
“他每天都点赞。时间都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。雷打不动，像打卡。他在告诉我——他还在。我没有消失，你也没有消失。我看到你了。我们之间的这条线还没有断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，脸上露出一丝不安。
“主任，他是不是有点变态？正常人谁每天定点给领导的步数点赞？”
“不是变态，是职业。他每天固定时间检查我的步数，记录我的行程。他要的不是我的身体，是我的轨迹。他要送给需要的人。那些需要的人，拿着我的轨迹，分析我的活动规律，判断我的工作状态，决定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十二月十五日，周日。杭慧在住处休息。她打开微信运动，“孤星”的步数从早上开始一直在涨。从几百到两千，从两千到四千，从四千到六千。他在外面，不是在办公室。周日他不休息，他也在走。也许是在跟踪别人，也许是在踩点，也许只是出门买菜。她不知道。
她拿起那部智能手机，打开定位。她要去一个地方，让他看到。她开车去了河边，把手机放在石头上，自己坐在旁边。步数没有增加，但位置变了。他知道她来了河边，但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。她只是坐着，看着河水，想着配套项目的事，想着那个人会不会出现在河边。他没有来。他只是在手机里看着她。
十二月十六日，周一。配套项目专家评审的前一天。杭慧在办公室做最后的准备。招标文件、评审标准、企业标书，全部检查了一遍。刘萍在旁边帮忙核对数据，两个人忙了一下午，连午饭都是在办公室吃的。
手机震动了。是“孤星”的评论。在她昨天的步数下面，又留了一行字:“周末还出去，不休息？”语气像长辈，像领导，像任何一个关心她的人。但杭慧知道，他不是长辈，不是领导，不是任何关心她的人。他是一个在暗处记录她行踪的人。
她没有回复。截图，保存。
陈志刚在下午来了。
“杭主任，微信运动那个人的事，网安那边查了。他的IP地址还在开发区附近，但他用的不是手机流量，是公共WiFi。那个WiFi覆盖的范围有几百米，有好几栋楼，好几百户人家。查不到具体位置。”
“他换方式了。他知道我们在查他。他不用手机流量了，改蹭网。”
“对。他很专业。他知道手机流量会暴露位置，公共WiFi不会。几百米的误差，找不到他。”
“陈书记，明天配套项目专家评审，他会不会来捣乱？”
“不会。评审是封闭的，外人进不来。他最多在门外等着，看看谁来谁走，看看你在不在。他不会进去，他没有那个权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十二月十七日，周二。配套项目专家评审会。会议室的门关着，里面坐着五位专家，招标办的人，纪工委的人。杭慧在隔壁办公室等结果。手机放在桌上，她不时看一眼，不是为了等消息，是为了看“孤星”有没有点赞。他的点赞在晚上七点，不是现在。评审结果要到下午才能出来。
上午十一点，刘萍从会议室出来，脸色不太好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主任，有个专家对华腾公司的技术方案提出了质疑。说他们的储能系统效率达不到招标文件的要求，要求华腾公司现场答辩。华腾公司的技术总监已经在路上了，下午才能到。评审可能要延迟到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才能结束。”
“效率达不到？之前评审的时候他们的技术方案是第一。省里的专家也认可了。怎么现在突然质疑了？”
“这个专家是市里新换的。原来的那个专家临时有事，换了一个人。他是刘副市长推荐的人选。”
杭慧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刘副市长推荐的人。”
“对。周部长说，刘副市长打了电话，说这个专家很权威，让他参与评审。周部长不好拒绝。刘副市长虽然住院了，但他的面子还在。他说一句话，周部长不好驳。”
杭慧靠在椅背上。刘副市长住院了，但他的手指还在。专家是他推荐的，质疑是他说出口的，配套项目是他要卡的。他没有收手，只是换了方式。
下午两点，华腾公司的技术总监到了。他被带进会议室，进行现场答辩。杭慧在隔壁等着。手机震动，“孤星”点赞了。时间不对，不是晚上七点，是下午两点。他在关注评审的进展。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，知道她在这里，知道华腾公司的技术总监在答辩。他的点赞是信号——他在。他看到了。他知道。
下午四点，答辩结束。刘萍从会议室出来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
“主任，华腾公司的答辩通过了。专家的质疑被解答了，他们的技术方案没有问题，效率数据是真实的，第三方检测报告也提供了。评审结果，华腾公司还是第一。接下来就是公示，没人捣乱的话，月底就能签约。”
杭慧点了点头。刘副市长推荐的那个专家，没有能够翻盘。华腾公司的技术方案经得起质疑，配套项目经得起折腾。那些人能拖一时，拖不了一世。
晚上，杭慧回到住处。她站在门口，打开手机客户端，回放了一天的录像。早上七点，楼下的大姐去上班。中午十二点，那个背影没有出现。下午两点，没有出现。一整天，他都没有来。但他的点赞来了，在评审最紧张的时候。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——他也在。
她关了手机，开门进屋。配套项目通过了专家评审，月底就能签约。那个人还在看，还在点赞，还在记录她的行程。但他能看到的，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。步数是假的，行程是乱的，轨迹是飘忽的。他以为他在跟踪她，其实她也在跟踪他。
十二月十八日，周三。配套项目进入公示期。华腾公司的技术方案和报价在开发区官网上公布，接受社会监督。杭慧坐在按摩椅上，开了按摩功能。腰部被按压着，酸胀，但不疼。她翻开手机，“孤星”的点赞在晚上七点准时出现。雷打不动，像打卡。
她知道他在，他也知道她知道。他们之间，隔着一条网线，一部手机，一个永远点不完的赞。
杭慧没有回复。她只是看着那个头像，那张风景照。那个人，也许就在管委会对面那栋宿舍楼里，那扇窗户后面，那盏灯下面。也许就是每天早上跟她擦肩而过的某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