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日,周一,晚上九点。
杭慧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省城的一家连锁酒店。这次出差是临时决定的,省发改委下午打来电话,说新能源项目的并网手续需要补充一份材料,让她明天上午亲自去一趟。她本想当天往返,但省城到江州开车要三个小时,实在来不及。刘萍帮她订了酒店,离发改委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
办理入住时,前台服务员查了一下电脑,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有些怪,杭慧并没在意。
“杭女士,您的房间在八楼,8028。这是房卡。”
杭慧接过房卡,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门关上后,轿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最近她总是这样,一个人的时候,心跳声特别清楚。不是紧张,是疲惫。
八楼到了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她找到8028,刷卡进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大床,一张书桌,一个卫生间。窗帘拉着,空调开着,温度偏暖。她放下行李箱,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房间——这是她这两年养成的习惯,无论住在哪里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异常。她拉开窗帘,外面是城市夜景,灯火辉煌。她拉上窗帘,检查了空调出风口,没有异物。检查了电视机的下方和侧面,没有。检查了烟雾报警器,看起来是原装的。检查了卫生间,毛巾架上没有,沐浴露瓶子后面没有,镜子的边缘没有。
一切正常。
她松了口气,把行李箱里的文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。明天上午要交的材料还需要再核对一遍,数据不能出错。她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插上U盘。就在她低头插U盘的一瞬间,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上方那盏台灯的底座。
台灯是那种老式的银行台灯,绿色的玻璃灯罩,黄铜色的金属底座。底座是一个圆盘,边缘有一圈装饰性的凹凸纹路。其中一个纹路里,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。
杭慧的手停住了。
她没有碰那个黑点,只是盯着它看了几秒。光线从侧面照过来,那个黑点没有反光,不像是金属,也不像是灰尘。灰尘不会这么圆,不会这么规则。她慢慢站起来,把台灯挪到一边,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个位置。在黑点的边缘,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缝,像是有东西嵌在底座里。
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,拿出那部智能手机,打开手电筒,另一只手拿着从钱包里掏出来的一枚硬币。她用硬币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个黑点的表面——它不是平的,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半球形。硬币碰到它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硬质的碰撞声。塑料的,不是金属。她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这不是台灯的一部分。这是被人后装上去的。
她没有继续碰它。她退后一步,拿出那部诺基亚,给陈志刚发了一条短信:“陈书记,我在省城的酒店房间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东西,疑似微型摄像头。我需要报警。”发完短信,她把台灯放回原位,尽量不改变它的角度。然后她拿起行李箱,走出了房间。她没有坐电梯,走楼梯下到一楼大厅。前台服务员看到她下来,愣了一下。
“杭女士,您有什么需要吗?”
“我房间里的台灯有问题,我需要换一个房间。”
服务员检查了一下电脑。
“我帮您换到九楼,9012。您检查一下,如果还有问题,我们再换。”
杭慧接过新房卡,上了九楼。这次她没有先放行李,而是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。空调出风口,烟雾报警器,插座孔,电视机的侧面,卫生间的镜子,沐浴露瓶子的底部,纸巾盒,台灯。全部正常。
她把行李箱拖进来,锁好门,挂上防盗链。然后她坐在床边,给陈志刚打电话。
“陈书记,您收到我的短信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你在哪个酒店?”
“省城,如家精选,8028房间。台灯的底座上有一个东西,不像灰尘,像镜头。我用硬币刮了一下,是硬的,塑料的。”
“你不要碰它了。我马上联系省厅网安总队,让他们派人去取证。你现在在哪个房间?”
“换到9012了。”
“不要回8028。等警察到了,你再去。”
“好。”
二十分钟后,杭慧的手机响了。是省厅网安总队的一个警官,姓吴。
“杭主任,我们已经到了酒店。您方便下来一下吗?”
杭慧下楼。大厅里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,一个三十多岁,一个二十多岁。吴警官出示了警官证。
“杭主任,带我们去8028看看。”
杭慧带着他们上了八楼,用原来的房卡打开8028的门。她没有进去,站在门口。吴警官和他的同事戴上手套和口罩,开始检查那盏台灯。
几秒钟后,吴警官直起身。
“是摄像头。针孔型的,有无线传输功能。拆开底座就能看到,外面只露出镜头。这个位置,对着床,也对着书桌。装的人很清楚这间房的布局。”
杭慧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那种摄像头。她在新闻里见过,在办案材料里读过。但她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见过。
“能查到是谁装的吗?”她问。
“查不到。这种摄像头网上到处都能买,几百块钱一个。安装的人只要进过这间房,几分钟就能装好。酒店的前台、保洁、维修工,都有可能。也有可能是上一任房客装的。我们需要调监控,排查所有在近期进入过8028的人。工作量不小。”
吴警官在房间里拍了照片,把台灯拆下来装进证物袋。他的同事在床头柜、电视柜、空调出风口、烟雾报警器上又检查了一遍,没有发现第二个。
“杭主任,您今晚还住这里吗?”
“住。换个房间。”
“好。明天上午我们会联系您做笔录。您先休息。”
他们走了。
杭慧回到9012,锁好门,把防盗链挂上,又用椅子顶住门。她坐在床边,心跳还没有平复。那些人,从匿名信到窃听器,从刹车到微信步数,从论坛帖子到针孔摄像头。一步比一步近,一次比一次深入。他们进过她的房间。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有人拿着钥匙,打开8028的门,在那盏台灯的底座上钻了一个小孔,把摄像头嵌进去,调整角度,然后离开。她住进来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她拿起那部诺基亚,想给母亲打电话。但她没有打。她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些。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,不该再为她担心。她把手机放下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眼圈发黑。
她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那些人,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里,正看着她的画面。他们能看到她坐在书桌前,能看到她躺在床上。能看到她的脸,她的身体,她的每一个动作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在房间里换了衣服,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在卫生间里的画面,不知道他拍下了多少,存储了多少。她只是知道,他在那里。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看着她。
三月三日,周二,上午九点。杭慧去了省发改委,交了那份补充材料。办事的人没多问,收了材料,盖了章,说可以了。她走出发改委大楼,站在台阶上,阳光刺眼,一夜没睡,眼睛又干又涩。
吴警官打来电话,约她去省厅做笔录。她打车过去,坐在询问室里,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什么时候入住,怎么发现的黑点,怎么通知酒店换房间,怎么报警。吴警官记录完,让她签字。
“杭主任,酒店的监控,我们调了。昨天8028的保洁记录显示,上一个客人退房后,保洁进去打扫了半个小时,然后房间就一直空着,直到您入住。保洁的监控我们也看了,没有异常动作。摄像头可能不是当天装的,可能是更早之前就装好了,只是在等您入住。但这个房间的预订记录不是实名制的,通过第三方平台订的,可以用虚拟姓名。订房的人可能不知道谁会住进来,也可能知道。我们需要查一下您的行程是谁安排的。”
“办公室安排的。刘萍订的房。”
“她订房的时候,跟酒店说了您的姓名吗?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酒店系统里有您的入住记录。知道您要住这个房间的人,包括酒店前台、大堂经理、客房部,还有刘萍。我们要一一排查。”
“刘萍不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程序上,她需要被问一下。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下午,杭慧回到江州。她没有去办公室,直接回了住处。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那道裂缝还在。她想着那个摄像头,想着那个在暗处看着她的眼睛。他看到了什么?她换衣服的时候?她睡觉的时候?她去卫生间的时候?她不知道。他也许看到了全部,也许什么都没看到。她不知道。
晚上,刘萍打电话来。
“主任,您到江州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主任,省厅的警察来找我了。问了我订房的细节,问了我有没有告诉别人您住哪间房。我说没有。主任,那个摄像头的事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主任,您没事吧?有没有拍到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刘萍沉默了一下。
“主任,对不起。是我订的房,我没提前去检查。”
“不怪你。你也不知道会有那种东西。”
“主任,那以后出差怎么办?不住酒店了?还是每次都要先检查一遍?”
“每次检查。”
三月四日,周三。杭慧到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份省厅的初步调查报告。报告说,摄像头是无线传输的,信号范围大约五十米。接收设备可能在同一层楼的某个房间,也可能在隔壁。酒店提供的住客名单中,没有发现与杭慧有关联的人员。但摄像头内置的存储卡里,提取到了几段视频。视频内容显示,摄像头至少已经存在了三个月。期间住过这个房间的客人,都被拍到了。杭慧是其中之一。
她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。结论是:“摄像头安装时间不详,安装人不详。因酒店监控保存期限为一个月,无法追溯更早的住客和访客记录。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。”
她合上报告。那些人,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。在不知道谁会住进那个房间的情况下,装了一个摄像头。也许他们不是在等她,也许他们只是在等她。也许他们知道,总会有那么一天。
下午,陈志刚来了。
“杭主任,报告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等结果。”
“你不害怕吗?”
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那个人已经拍到了。我不知道他拍了多少,不知道他会不会发出来。我害怕,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工作。”
陈志刚看着她。
“杭主任,你在开发区两年了。这两年,你遇到了多少人,多少事?匿名信,窃听器,刹车,偷拍,步数,帖子,摄像头。一件接一件,没停过。”
“他们不会停。我也不会停。”
“我不会停。”
陈志刚没有再说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
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,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。
她的身体在阳光下,她的脸在阳光下,她的眼睛在阳光下。
但那些暗处的眼睛,也在光里。
她看不到他们。
他们能看到她。
她低下头,翻开文件。
她的工作,不会因为摄像头就停下来。
那些人以为拍到她就能让她崩溃,但她不会崩溃。
她只会更小心,更谨慎,更警惕。
她的每一个动作,都会在镜头里出现过,但她不会因为被拍过就不敢再做。
她继续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