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杭主任,酒店8028房间的监控录像我们分析完了。摄像头确实存在了三个月,存储卡里的视频涉及多名住客,我们已经联系了其中几位,都在外地,需要时间来核实身份。另外,摄像头的无线传输功能是开启的,但接收端的设备没有在现场找到。对方可能在你们退房之前就把接收设备拿走了,也可能是远程接收,不需要在现场放置设备。我们还在追查信号路径,但难度很大。”
“吴警官,这个案子能破吗?”
“难。但不是没有可能。我们需要时间和线索。您那边如果收到任何可疑的信息,请及时提供给我们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靠在椅背上。能破吗?她不知道。匿名信的案子还没破,刹车油管的案子还没破,跟踪她的人还没抓到,微信步数的“孤星”注销了账号,论坛上发帖的人还在用境外IP。现在又多了一个摄像头的案子。一个接一个,每一个都没有结果。那些人在暗处,她在明处。他们可以不停地出手,她只能不停地接招。
刘萍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咖啡,脸色不太好。
“主任,您昨晚没睡好?眼圈好黑。”
“睡了。没睡踏实。”
“主任,省厅那边有进展吗?摄像头的事查到谁了吗?”
“没有。说需要时间。”
刘萍把咖啡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没有走。
“主任,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下午,老张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电话。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‘她非要闹大,对谁都没好处’。看到我过去,他就挂了。主任,他说的会不会是您?”
“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”
“主任,您说老张跟摄像头的事有没有关系?他知道您出差,知道您住哪个酒店。刘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,订房的时候他在旁边吗?”
刘萍想了想。
“不在。订房的时候只有我在办公室,他没有听到。”
“那他就是猜的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,没有再问。
下午两点,杭慧接到周明远的电话。
“小杭,你在省城酒店发现摄像头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周书记,我已经报警了。省厅在查。”
“报警是对的。但这件事,尽量不要让媒体知道。你是一个女干部,这种事情传出去,对你影响不好。本来是你受害,传着传着就变味了。网上那些人,不会同情你,只会编故事。”
“周书记,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要再跟别人提这件事了。办案的事交给警察,你正常工作。配套项目盯紧,新能源项目盯紧,其他事不要分心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。周明远是为她好,她知道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影响已经造成了。摄像头不是她装的,但她要承受后果。那些人拍到了她的画面,但别人不会问是谁拍的,只会问“她为什么会被拍到”。她在那个房间里换了衣服,在那个房间里睡觉,在那个房间里做了所有住酒店的人都会做的事。但那些人会说——她不该在那里。
下午四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的脸色很沉,没有坐。
“杭主任,周书记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打了。让我不要声张。”
“他说的对,也不对。不要声张是对的,但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在害怕。你越是不说话,别人越觉得你有问题。”
“陈书记,那您说我该怎么办?”
“正常工作。警察问到什么,说什么。记者来问,不回应。同事来问,不解释。案子破了,自然就清楚了。破不了,你解释再多也没用。”
“好。”
三月六日,周五。杭慧在办公室处理文件,刘萍急匆匆地走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主任,有人把您报警的事发到网上了。本地论坛,说您在省城酒店发现摄像头,报警了。帖子下面有人在猜您是不是在那个房间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。还有人问摄像头拍到了什么,有没有视频流出来。”
杭慧拿过手机,看了那条帖子。发帖人的ID是新的,只发了这一条。内容很短,但信息量很大——“江州开发区杭慧主任在省城如家精选酒店8028房间发现针孔摄像头,已报警。据悉,摄像头已存在三个月,多名住客被拍。”帖子里没有说她做了什么,但暗示她可能被拍到了。评论里有人问有没有视频,有人问她在房间里做什么,有人说“领导就是事多”。没有人为她说话,没有人问她有没有被侵犯隐私。他们只关心她做了什么事。
“刘主任,把这条帖子截图保存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你去联系论坛管理员,把帖子删了。”
“他们会删吗?”
“会。你以管委会办公室的名义联系他们,说帖子内容涉及个人隐私,要求删除。”
“好。”
刘萍走了。
杭慧看着窗外。那些人把她的行踪、她的报警、她的隐私,一件一件地往网上放。他们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一个标题、一句话、一张截图。他们就赢了。
下午三点,帖子被删了。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流传,删不干净。
三月七日,周六。杭慧在住处休息。她打开手机,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号码是新号,内容:“摄像头的事,你报警也没用。我们拍到了你换衣服的画面。你想让这些画面出现在网上吗?”杭慧盯着这条短信。他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如果你继续追究,我们就把视频发出来。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视频,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吓唬她。但他知道她害怕。他利用她的恐惧。
她截了图,把短信转发给吴警官。然后她回复了一条:“你发吧。发了,警察就能找到你。”
对方没有再回复。
下午,陈志刚来了。他看了那条短信,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他在吓你。他不敢发。发了,他就暴露了。他的目的是让你害怕,让你撤案,让你不要再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但我不会撤案。”
三月九日,周一。杭慧到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封信。没有寄件人,没有邮戳,是直接塞进来的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:“撤案吧。你查不到的。再查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她把信放进档案盒。盒子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,按时间排列。从匿名信到按摩椅,从步数到摄像头。每一封都是那些人留下的痕迹。他们会说“对谁都没好处”,但对她来说,好处是她没有低头。她还在查。
上午十点,吴警官打来电话。
“杭主任,酒店那边我们查了三个月的监控,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人。但时间太久,画面模糊,无法辨认身份。案件侦查遇到困难,可能要暂时搁置。您那边如果收到新的线索,我们再重启。”
搁置。不是放弃,是暂时搁置。但他们不会回来了。她有新的线索,那些人也不会停。但他们的下一次出手,也许不会再用摄像头,会用别的方式。摄像头的事,就这样搁置了。
杭慧没有说话。
“杭主任,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。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靠在按摩椅上。那些人又赢了。不是赢了案子,是赢了时间。他们拖到她查不动,拖到警察查不到,拖到她自己放弃。他们不需要赢,只需要耗。耗到她精疲力竭。
下午,刘萍进来送文件。看到杭慧的脸色,她放轻了脚步。
“主任,省厅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搁置了。查不到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主任,那您以后出差怎么办?还住酒店吗?还是当天来回?”
“当天来回。不住。”
“好。”
三月十一日,周三。杭慧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市妇联的会议通知。三八妇女节刚过,他们要开一个总结会,邀请她参加。她本来不想去,但陈主席亲自打了电话,说想请她谈谈女性干部在职场中如何保护自己。她想了想,答应了。
三月十二日,周四。市妇联的会议在市委党校举行。杭慧到的时候,陈主席在门口等她,拉着她的手往里走,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们。
“杭主任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摄像头的事,还有之前那些事。你受苦了。”
“陈主席,我没事。”
“你总是说没事。但我知道你有事。”
她们走进会议室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,都是各单位的妇女干部。杭慧找了个角落坐下,陈主席上台讲话,讲了三八节的活动总结,然后话锋一转。
“最近,我们有些女干部在出差时遇到了隐私被侵犯的情况。她们选择了报警,选择了维护自己的权益。我在这里,想对这些女干部说——你们做得对。不要怕,不要退,不要因为有人劝你‘别闹大’就放弃追究。闹大的不是你们,是做错事的人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杭慧坐在角落里,没有鼓掌。她知道陈主席说的是她。但“别闹大”三个字,还是让她想起了那些声音——周书记说不要让媒体知道,同事说对她影响不好,匿名信说撤案吧。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——你的事,不值得闹大。你是受害者,但你最好闭嘴。
会后,很多人围过来。有人拉着她的手说“你太勇敢了”,有人小声问她摄像头拍到了什么,有人递给她名片说“如果需要律师,我可以帮忙”。她一一回应,一一感谢。那些人不是记者,不是警察,不是领导。是跟她一样的女干部,是跟她一样在工作中受过委屈、吃过亏、被人议论过的人。她们不需要她的解释,只需要她站在那里。她站在那里,就是答案。
三月十三日,周五。杭慧在办公室处理文件。配套项目的第二批设备到了,华腾公司的陈总打电话来确认收货。新能源项目的主体工程下个月封顶,并网手续还在走流程。一切都在推进,一切都在继续。她在,项目就在。
下午,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带伤的帕萨特。引擎盖上的凹痕还在,她一直没有修。那辆车跟了她两年,刹车被割过,轮胎被放过气,行车记录仪被偷过。但它还能开,她还能开。那些伤,是这辆车活过的证据。
她想起那天在酒店房间发现摄像头的瞬间——台灯底座上的针尖黑点,硬币刮过时的硬质碰撞声。那个声音,她忘不了。它提醒她,那些人无处不在。它提醒她,她还在。
手机响了。是吴警官。
“杭主任,我们查到了摄像头接收端的一个线索。信号曾经连接过一个手机,但那个手机是临时的,已经注销了。不过,那个手机在注销前,曾经拨打过一个号码。号码的主人,我们查到了。是江州的一个号码,机主姓张。”
杭慧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姓张?叫什么?”
“张建国。”
老张。办公室的老张。
杭慧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老张,从她来开发区第一天就跟着刘副市长的人。他送文件,传话,看着她,记录她。他在走廊里用那种目光看她,在食堂里坐在她不远的地方,在会议上从不发言但从不缺席。他在她的手机里装过窃听器吗?他不知道。他在她的车里动过手脚吗?她不知道。但他的手机号码,出现在了摄像头的接收端。
“吴警官,这个证据能定罪吗?”
“不能。只能证明这个号码拨打过那个临时手机,不能证明他装了摄像头。他说他不认识那个临时手机,有人盗用了他的号码,我们没办法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们会继续查。但这个线索,您先不要声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。老张。他每天在她面前走过,每天跟她打招呼,每天给她送文件。他的手机号码,出现在了摄像头的接收端。他不知道她知道。
三月十四日,周六。杭慧在住处休息。她把老张的事告诉了陈志刚。
陈志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杭主任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没有证据,我不能说他就是装摄像头的人。但我会看着他。他每天在我面前走过,我会记住——他的手机号出现在那个临时手机上。他会知道我在看他吗?不会。但他会感觉到什么。他也许会更小心,也许会更紧张。他紧张了,就会出错。他出错了,就有了证据。”
“你不能只靠他出错。你需要主动收集证据。”
“怎么收集?”
“老张的办公室,你去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的电脑,他的抽屉,他的文件柜。也许有线索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
“陈书记,您是说……搜查?”
“不是搜查。是检查。他的办公室是公家的,不是他私人的。公家的东西,纪工委有权检查。”
“那您去查。我不方便出面。”
“好。”
三月十五日,周日。陈志刚带着纪工委的人,在周末加班的名义下,进入了老张的办公室。他们检查了他的电脑,没有发现与摄像头相关的浏览记录。检查了他的抽屉,没有发现摄像头配件、存储卡、或者类似的工具。检查了他的文件柜,发现了几张酒店住宿的发票。其中一张,是省城如家精选酒店的。日期是去年十二月,比杭慧入住早了三个月。
陈志刚把那几张发票拍照存档。
晚上,他给杭慧打电话。
“杭主任,老张的办公室没有发现摄像头。但发现了一张酒店发票,如家精选,省城的。日期是去年十二月。那个摄像头,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装的。”
“他能装吗?他有那个技术吗?”
“他有。他以前在部队干过通信,懂电子设备。装一个针孔摄像头,对他来说不难。”
“他有动机吗?”
“有。他是刘副市长的人。刘副市长恨你,他恨你。你得罪了他的主子,就是得罪了他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
“杭主任,这些证据还不够。发票不能证明他装了摄像头,只能证明他住过那个酒店。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通话记录,转账记录,购买摄像头的记录。”
“能找到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等。”
三月十六日,周一。杭慧到办公室的时候,老张已经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