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日,周三,下午四点。配套项目被暂停的第八天,华腾公司的陈总又打来电话。他的声音比上周更疲惫了。
“杭主任,我们的工人已经撤了。设备还堆在仓库里,每天仓储费八百。省里的调查还没开始,说是还在核实举报材料的真实性。杭主任,我们等不了。”
“陈总,再等一周。一周后如果还没有结果,你们可以先撤设备,等调查结束再回来。仓储费的事,开发区可以想办法补贴一部分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是信心的问题。我们的客户看到新闻,说我们的产品有质量问题,好几个订单都推迟了。这个项目的损失,我们能扛。但客户的信任没了,我们扛不住。”
杭慧握着手机,沉默了片刻。
“陈总,我理解。”
“杭主任,我不是怪您。我知道您在努力。但有些事情,不是您努力就能解决的。那些人,不是冲着项目来的,是冲着您来的。您一天不走,这个项目一天做不成。您走了,我们也许还能跟下一任合作。”
“陈总,我不会走。项目也不会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我再等一周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。那面超白玻璃上落了一层灰,阳光透过来,灰蒙蒙的。配套项目被暂停后,工地上安静了下来,塔吊停了,工人撤了,只有仓库里堆着华腾公司的设备,落满灰尘。
刘萍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主任,下周省里有个开发区工作会议,要求您参加。地点在省城,会期两天。住宿统一安排,还是上次那家酒店。”
杭慧接过通知,看了一遍。
“住宿不统一安排。我自己解决。”
刘萍愣了一下。
“主任,您不住酒店?那您住哪?省城那边您又没有亲戚。”
“我住帐篷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,以为她在开玩笑。
“主任,您不是在开玩笑吧?三月份的省城,晚上零下好几度,住帐篷会冻坏的。就算不冻坏,也不安全。您一个人在帐篷里,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人?”
“不安全?住酒店就安全吗?上次那个酒店,摄像头装了三个月没人发现。我住了进去,被拍了一晚上。你知道他们拍到了什么?我不知道。他们也许拍到了我换衣服,也许拍到了我睡觉,也许什么都没有。但那种被偷窥的感觉,比冻一夜更难受。”
刘萍不说话了。她把通知放在桌上,站在那里。
“主任,那我怎么跟会务组说?他们问您住哪里,我说您住帐篷?他们会不会觉得您不正常?”
“他们觉得我不正常,已经很久了。不差这一次。”
刘萍走后,杭慧打开手机,搜索户外用品。帐篷、睡袋、防潮垫、头灯、户外炉具。她以前从来没有买过这些东西,不知道什么牌子好,什么型号合适。她看了半小时的评测,选了一款四季帐,防风防水,号称能扛零下十度。睡袋选了羽绒的,舒适温度零下五度。防潮垫选充气的,收起来只有矿泉水瓶大小。加上炉头、气罐、折叠餐具,总共花了三千多。她下了单,收货地址写的是管委会。
四月一日,周三。帐篷到货了。杭慧在办公室里拆开包装,把帐篷、睡袋、防潮垫一一摊开。刘萍在旁边看着,表情复杂。
“主任,您真的要住帐篷?”
“真的。”
“省城有露营地吗?还是随便找个公园?”
“找公园。离会场近一点的公园。”
“公园晚上不关门吗?保安不会赶您走吗?”
“我找那种开放式的公园。没有大门,没有围墙,没有保安。”
刘萍张了张嘴,没有再劝。
四月六日,周一。省城开发区工作会议的前一天。杭慧把那套户外装备装进一个大的登山包,放进后备箱。她开自己的车去省城,没有让王志强送。路上三个小时,她一直在想,那些人会不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又动手。配套项目停了,新能源项目还在推进,但推进的速度慢了下来。没有配套设备,主体工程做完了也只能等着。工地上的工人少了,塔吊转得慢了,开发区像一个人在慢跑,气喘吁吁。
下午三点,她到了省城。没有去酒店,直接去了会场附近的公园。公园不大,但很安静。树木茂密,中间有一片草坪,草坪后面有一片小树林。她把车停在公园旁边的停车场,背着登山包走进树林。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,开始搭帐篷。
她从来没有搭过帐篷。说明书看了三遍,还是搭错了两次。第一次把内帐搭反了,门对着地面。第二次把帐杆穿错了孔,撑起来歪歪扭扭的。第三次终于对了。她把睡袋铺进去,防潮垫充好气,头灯挂在帐顶。帐篷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躺下。她坐在里面,拉上帐门,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晚上七点,她从帐篷里出来,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,回到树林里,坐在帐篷口吃。没有桌子,没有椅子,没有台灯。只有面包、牛奶和黑暗。
手机响了。是刘萍。
“主任,您住进去了?”
“住进去了。”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睡袋很暖和。”
“主任,您真的不怕吗?公园里晚上会有流浪汉吗?”
“有。刚才看到了一个,在那边长椅上坐着。他没有过来。”
刘萍沉默了一下。
“主任,您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开会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把手机放进睡袋里保暖。她躺下来,看着帐篷的顶部。头灯开着,照着防水布上的纹路。她想起了那个酒店房间——空调出风口,烟雾报警器,台灯底座上的针孔。那些人,能在酒店房间里装摄像头,能不能在帐篷里装?不能。帐篷没有电,没有网络,没有固定结构。他们没办法在她的帐篷里装任何东西。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不是绝对安全,但比酒店安全。至少没有摄像头。
四月七日,周二。会议在省城会议中心举行,杭慧换了一套深色的西装套裙,头发盘起来,化了淡妆。脸上看不出疲惫。她坐在会场里,听着台上的领导讲话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旁边的人问她住哪个酒店,她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,不是如家精选,是另一家。她不想让人知道她住帐篷。
下午五点,会议结束。她没有参加晚上的聚餐,直接开车回了公园。帐篷还在,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她钻进去,换下西装,穿上冲锋衣,去便利店买了自热米饭。
晚上,陈志刚打来电话。
“杭主任,听说你住帐篷?”
“陈书记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不是我灵通,是刘萍告诉我的。她怕你出事,让我劝你。”
“陈书记,您不用劝我。我住帐篷,不是因为没钱住酒店,是因为不敢住。上次的事,我忘不了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你注意安全。公园里晚上人少,你把防身的东西准备好。”
“带了。防狼喷雾、报警器。”
“好。”
四月八日,周三。会议最后一天。下午,杭慧在会场遇到了省发改委的王处长。他看到她,走过来。
“杭主任,配套项目的调查,已经开始了。我们派了专家组去华腾公司在邻省的项目现场,实地检测。结果大概两周后出来。”
“王处长,华腾公司的设备已经在我们的仓库里堆了一个月了。工人也撤了。如果调查结果证明他们是清白的,这个项目还能不能继续?”
“能。但要重新启动,需要时间。设备要重新进场,工人要重新召集,工期要重新排。至少又要一个月。”
“那就是两个月后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那些人拖了她两个月,用一纸举报,用一组假照片。他们不需要赢,只需要拖。拖到华腾公司放弃,拖到配套项目黄了。两个月后,华腾公司还能等吗?她不知道。
晚上,她回到公园,收起了帐篷。明天就要回江州了,她要把帐篷装进后备箱,把睡袋叠好,把防潮垫的气放掉。今晚,她要去火车站附近找一个快捷酒店。不是怕冷,是怕明天早上从树林里走出去,被人看到她从帐篷里爬出来。那个画面,如果被人拍下来,传到网上,标题会是“开发区主任公园露宿,是作秀还是另有隐情”。她不能给那些人递刀子。
她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,没有提前预订,直接到前台办入住。服务员问她要什么房型,她说大床房,不要靠电梯,不要靠楼梯,不要走廊尽头。服务员查了电脑,给了她一间二楼中间的房间。
她拿着房卡,上楼。开门之前,她先检查了门框,没有撬过的痕迹。进门之后,她检查了烟雾报警器、空调出风口、电视机下方、插座孔、台灯底座、镜子边缘。没有发现异常。她又检查了卫生间的毛巾架、沐浴露瓶子、纸巾盒、马桶水箱。没有。她把行李箱放在桌上,用椅子顶住门,把防盗链挂上。然后她坐在床边,没有脱衣服,躺下来。
她睡不着。检查过了,但她还是不放心。她在想那个摄像头——它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?是谁装的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它曾经在那里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看着她。她翻过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那面墙刷着白色的乳胶漆,没有裂缝,没有污渍。她盯着它,直到天亮。
四月九日,周四。杭慧开车回江州。后备箱里装着帐篷和睡袋。以后出差,她不会再住酒店了。不是赌气,是不敢。她不敢再相信酒店的台灯,不敢再相信烟雾报警器,不敢再相信任何固定在天花板上的东西。那些东西,可能是摄像头,可能是窃听器,可能是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。
她回到办公室,刘萍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主任,您回来了?昨晚住的酒店?”
“住了。”
“检查过了?”
“检查了。没有发现。”
“那就好。主任,您那套帐篷,以后还带着?”
“带着。以后出差,能住帐篷就住帐篷。不能住,再住酒店。”
刘萍没有再说。
四月十日,周五。杭慧在办公室收到了华腾公司陈总的邮件。邮件只有一句话:“杭主任,我们撤了。设备下周运走。对不起,我们等不起了。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配套项目,真的黄了。不是她没努力,是他们太会拖。拖到企业放弃,拖到项目黄了。他们赢了。
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陈总的号码。
“陈总,邮件收到了。”
“杭主任,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你们没有错。是有人不让这个项目做成。”
“杭主任,您以后怎么办?新能源项目没有配套系统,怎么投产?”
“再找供应商。不是只有华腾一家能做。”
“再找?又要重新招标,重新报批,又要好几个月。那些人还会拖。您耗不过他们的。”
“耗不过也要耗。”
陈总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您保重。”
挂了电话。
下午,陈志刚来了。
“杭主任,华腾公司退出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配套项目没了。”
“项目没了,你还在。”
“在。但光在有什么用?项目黄了,政绩没了。那些人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不是要我走,是要我什么都没有地走。”
“里还有新能源项目,还有科技创新中心。”
“新能源项目没有配套系统,就是一排空壳子。科技创新中心招商完成了,但企业入驻要看开发区的整体配套。配套项目黄了,企业也会动摇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杭主任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重新找供应商。一家一家谈。不是只有华腾能做,能做储能系统的企业很多。我一家一家找,一家一家谈。他们能拖黄一次,拖不黄一百次。”
陈志刚看着她,没有再说。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窗前。那套帐篷还放在后备箱里。睡袋、防潮垫、头灯、炉头,都还在。她以后出差,不会再住酒店了。不是因为酒店不好,是因为她不敢。她不知道哪个房间是安全的,不知道哪个台灯是干净的,不知道哪个烟雾报警器是真的。她能做的,只是不住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。她把窗帘拉上,躺到床上。配套项目黄了,华腾公司撤了。那些人赢了。她输了。但她没有离开。她还在。
她翻过身。
明天,她要开始找新的供应商。
不是赌气,是工作。
项目黄了,再做就是了。
人在,事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