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日,周二,上午九点。杭慧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新能源项目并网发电的倒计时计划表。距离计划投产还有六十三天,配套设备正在陆续安装,主体工程下个月封顶。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。她刚在计划表上签了字,手机响了。是省发改委稽察办的王处长。
“杭主任,新能源配套项目的情况,省里有些新意见。”
杭慧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王处长,什么意见?”
“你们那个配套项目的供应商——华腾公司,有人举报他们在其他省份的项目中存在质量问题。省里决定暂停该项目在江州的推进,待调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继续。”
“王处长,华腾公司的质量没问题。他们的产品通过了第三方检测,我们组织过专家评审。举报的人有证据吗?”
“举报材料我们收到了,正在核实。在核实清楚之前,项目不能继续。这是程序。”
“程序要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快的话一个月,慢的话……”
“王处长,配套项目停了,新能源项目就建不成。建不成,省里的考核指标就完不成。您考虑过这个后果吗?”
“杭主任,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我只是执行上面的指示。”
电话挂了。杭慧把手机放在桌上。配套项目又被停了。不是资质问题,不是技术问题,是“质量问题”。有人在举报,在背后递材料。那些人不想让她做成这个项目,就用各种理由让它停。一次不够就两次,两次不够就三次。他们有无限的耐心,无限的手段。
刘萍端着咖啡进来,看到杭慧的脸色。
“主任,怎么了?”
“配套项目又停了。”
刘萍的手一抖,咖啡溅了出来。
“又停了?为什么?华腾公司不是做得挺好的吗?设备都进场了,安装了一半,说停就停?”
“有人举报他们质量有问题。”
“谁举报的?华腾公司在别的省的项目,跟我们有什关系?就算有问题,也是别的省的事,凭什么停我们的?”
“有人要停,总能找到理由。”
刘萍把咖啡放在桌上,拿纸巾擦手。
“主任,这肯定是刘副市长那边干的。他住院了,但他的手下还在。老张还在,周秘书还在。他们不会让您把这个项目做成。您做了,就是政绩。您有了政绩,他们就动不了您。所以他们要让项目黄,让您没有政绩,让您灰溜溜地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等调查结果。”
上午十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,脸色很沉,没有坐。
“杭主任,配套项目被暂停的事,我听说了。王处长打电话给我了,说有人在省里递了举报材料,附了华腾公司在其他省份项目的照片,说是质量问题。照片是实拍,但拍摄角度有问题。他们把正常的施工痕迹说成裂缝,把临时支撑说成结构缺陷。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,但省里负责审核的人不是专业人士。他们只看照片,不看说明。”
“陈书记,华腾公司那边怎么说?”
“他们说愿意配合调查,可以提供所有的检测报告、验收记录、第三方评估。但他们等不起。他们的设备已经进场了,工人还在工地,每天都在产生费用。停一个月,损失几百万。华腾公司不是大公司,扛不住太久。配套项目要是真停了,他们可能就彻底退出了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起。”
杭慧靠在按摩椅上。按摩节点没有开,她的腰又开始疼了。
“陈书记,你觉得这次暂停,跟摄像头的事有没有关系?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关系。你在省城发现了摄像头,报了警,立案了。你坚持要查,不肯撤案。有人不高兴了。他们要让你的项目停,让你忙不过来,让你没有精力追查摄像头的事。这是交换——你别查了,项目就不停。你要查,项目就停。你选一个。”
“我不选。我两个都要。项目要推进,案子也要查。他们能停我的项目,但不能停我的案。省厅在查,不是我在查。他们停不了。”
陈志刚看着她,没有再说。
下午两点,杭慧拨通了华腾公司陈总的电话。
“陈总,省里的通知你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杭主任,我们的质量没有问题。那些照片是假的,我们可以提供证据。但省里不听我们的,他们只说要调查。我们等不起。我们的设备放在工地,每天都要付仓储费。工人等着开工,每天都要付工资。供应商等着结款,每天都要催。一个月,最多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我们就撤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起了。”
“陈总,你再等一个月。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好。我等您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但她觉得冷。
下午四点,周明远打来电话。
“小杭,配套项目的事,我听说了。省里是接到了举报,程序上要暂停。你不要急,等调查结果出来,项目就能重启。”
“周书记,调查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“不清楚。我已经催了。”
“周书记,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。再拖,华腾公司就退出了。他们一退,项目就真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急也没用。省里的决定,我插不上手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
“小杭,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查什么?摄像头的事,你报了警,立案了,很好。但你不要把精力都放在那上面。你还有开发区的工作要做。”
“周书记,我没有分心。项目的事,我一直在盯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注意身体。”
挂了电话。
三月十八日,周三。杭慧到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份省发改委的正式函件。函件说,根据举报材料,华腾公司在其他省份的项目中存在质量隐患,决定暂停其在江州开发区配套项目的实施,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处理。函件没有写明调查期限。
杭慧把函件放进抽屉。
上午十点,刘萍进来。
“主任,工地那边打来电话,华腾公司的工人已经停工了。设备堆在仓库里,没人安装。项目经理问什么时候能复工,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你告诉他,等通知。”
“主任,这个项目会不会就这样黄了?”
“不会。”
杭慧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刘萍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下午,陈志刚来了。他带着一个U盘。
“杭主任,这里面的东西,你听听。”
杭慧把U盘插进电脑,打开。是一段录音,声音很模糊,像是从远处录的。
“项目停了,她还有什本事?”
“她还能查摄像头的事。那个案子还没撤。”
“查就查,查到老张头上,又能怎样?老张是帮她跑腿的吗?老张是她的人?老张是刘副市长的人。查到了,她能动老张?”
“她能动不了老张,但她能动项目。项目停了,她就没精力了。她要想重启项目,就得放弃查摄像头。”
“那她选哪个?”
“她哪个都选不了。她只能等着。”
录音结束。
“陈书记,这是谁录的?在哪录的?”
“老张的办公室。他的抽屉里有一个录音笔,一直开着。他录自己,也录别人。他不知道我们发现了。这段录音,是他自己录的,跟别人的对话。另一个人是谁,听不出来。但内容很清楚——他们在用项目逼你放弃追查摄像头。你查,项目就停。你停,项目就动。你选。”
“陈书记,这段录音能当证据吗?”
“不能。偷录的,不能作为法庭证据。但能让你知道,你在跟谁斗。”
杭慧把录音文件拷到了自己的电脑里。
“陈书记,老张在跟谁说话?”
“听不出来。但他提到了‘刘副市长’。他说‘老张是刘副市长的人’。说明他是在跟一个外人说话,一个不在开发区的人。那个人在问老张,你在帮谁做事。老张说,帮刘副市长。那个人又问,刘副市长为什么要对付杭慧。老张说,因为她不肯低头。”
杭慧闭上眼睛。
“陈书记,这些还不够。”
“不够。但方向有了。老张不是一个人在行动。他背后是刘副市长。刘副市长背后是陈宏远。陈宏远背后是那些不想让开发区发展起来的人。一条链。你碰到了一根,整条链都在动。”
三月十九日,周四。杭慧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包裹,没有寄件人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。照片里是她站在工地上的画面,从不同角度拍摄的。有的从远处,有的从近处。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。照片的背面都写着日期,最早的是去年十月,最近的是上周。那个人,从去年十月就开始拍她了。不是姜华,是另一个人。他拍了很多次,从不同角度,不同距离。他一直在跟着她。
她把这些照片收好,放进档案盒。盒子里又多了一沓证据。物证越来越多,人证越来越少。
下午,她接到吴警官的电话。
“杭主任,摄像头案有了新进展。我们查到了那个临时手机的购买记录。是在省城的一家小店里买的,用现金,没有实名登记。店老板记得买手机的人是个男的,四十多岁,本地口音,戴眼镜。他买了一部二手智能手机,还有一张不记名的流量卡。总价不超过五百块。店老板说,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缺钱的人,穿着打扮都挺体面的。他问为什么要买这么旧的手机,那人说,备用机,不需要太好。店老板没有再多问。”
“吴警官,这个线索能查到人吗?”
“难。只有描述,没有照片。我们画了模拟画像,但相似度不高。四十多岁,戴眼镜,本地口音,这个描述太泛了。开发区符合这个描述的人,至少有几百个。不过,我们会继续排查。”
“吴警官,老张那边,你们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,没有发现与那个临时手机的联系。但那个临时手机拨打过的号码,确实有老张的。我们问过老张,他说不认识那个号码,可能是有人盗用了他的身份信息。没有证据,我们不能抓人。”
“吴警官,那个摄像头拍到的视频,有没有流出来?”
“目前没有发现。存储卡里的视频,只有我们和酒店的人看到过。我们没有泄露,酒店那边我们也警告过了。如果有人泄露,我们能追查。”
“好。”
三月二十日,周五。杭慧在办公室修改配套项目的重启方案。项目被暂停了,但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她要提前把重启方案准备好,一旦调查结束,马上启动。她不能等。
刘萍进来送咖啡,看到她桌上的方案。
“主任,您还在做这个?省里不知道要拖多久。”
“他们拖他们的,我做我的。”
“主任,您觉得华腾公司能等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他们就撤。”
“那您只有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,陈志刚来了。
“杭主任,老张那边,我让人盯着了。他最近在跟一个陌生人频繁接触。那个人的车,我们查了,是租赁公司的。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证,查不到。”
“又是假身份证。他们用假身份证租车,用假身份证买手机,用假身份证开房。他们的手段越来越专业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专业,是有人出钱。雇一个专业的团队来对付你。陈宏远有的是钱,他不在乎花多少。他只要让你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月二十一日,周六。杭慧在住处休息。她打开手机,看到了一条新闻——“江州开发区新能源配套项目因质量问题被暂停,企业称遭诬陷”。新闻里引用了华腾公司陈总的采访,他说项目是清白的,举报是诬陷,希望省里尽快调查清楚,不要让一个好项目夭折。评论里有人支持华腾,有人说“无风不起浪”,有人说“开发区的项目总是出事”。
杭慧关了手机。那些人把项目被暂停的事捅到了媒体上。他们要扩大影响,要让更多人知道——开发区的项目有问题,杭慧的项目有问题。他们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个标题。
三月二十二日,周日。杭慧去河边坐了一下午。风很大,吹得河面皱巴巴的。她看着那条河,想着配套项目。如果项目真的黄了,她不会离开。她会在废墟上再建一个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天快黑了。她还要回住处,还要准备明天的会议。
她沿着河岸往回走。路灯亮了,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她不知道那些人还会用什手段,但她知道,她不会退。
配套项目停了,她还有新能源项目。新能源项目停了,她还有科技创新中心。科技创新中心停了,她还有自己。
只要她在,项目就在。
她走回住处,开门,进屋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。
她躺在床上。
项目被撤了,但她还在。
那些人以为撤了项目就能让她崩溃,但他们错了。
她不会崩溃。
她只会更冷静,更坚定。
她会把项目重新建起来。
不是因为他们停了,而是因为她要做。
项目是她的,不是他们的。
他们能停,但她能重启。
他们能撤,但她能再立。
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