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日,周日,早上七点。
杭慧的手机响了。她睁开眼睛,窗外的天刚亮,灰蓝色的光透着窗帘的缝隙。今天是母亲节,她昨晚特意给母亲打了电话,说今天回去陪她吃饭。母亲很高兴,说包了她爱吃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她答应了一定到。
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——张伟。招商局副局长。母亲节大清早打电话,不会有什么好事。她接通了。
“杭主任,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。有件急事,需要您马上来一趟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省里来了一个考察团,是长三角那边的,好几位企业家。他们对新能源项目非常感兴趣,想跟您当面聊聊。他们下午就要走,只有上午有时间。您看您能不能过来一趟?”
杭慧看了一眼日历。五月十日,母亲节。
“张局长,今天是母亲节。”
“我知道,杭主任。实在是对不起,我也是没办法。他们昨天临时决定的行程,说想看看开发区的投资环境。我已经陪他们转了一圈,他们很满意。但他们说想见您本人,当面谈合作意向。这几个企业规模都不小,如果能谈成,至少能带来两个亿的投资。您看……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两个亿,不是小数目。配套项目刚黄了,新能源项目需要新的投资来提振信心。如果这个考察团能留下什么,对开发区是好事。但今天是母亲节,她答应了母亲。
“他们几点到?”
“九点。在管委会三楼会议室。您赶得及吗?”
“赶得及。我八点半到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妈,今天上午有个紧急会议,我去开个会,中午赶回去陪您吃饭。”
母亲的声音有些失落,但没有抱怨。
“好。你忙你的,妈等你。饺子等你回来再下,现煮的好吃。”
“好。妈,您别急,我开完会就回去。”
“妈不急。你路上慢点。”
杭慧挂了电话,起床洗漱。她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,头发盘起来,化了个淡妆。母亲节,她不能太素,要让母亲看到自己气色好。出门前,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录音笔,放进口袋。然后她拿起那部诺基亚,揣进另一个口袋。
八点半,她到了办公室。刘萍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拿着几份材料。
“主任,考察团的资料我整理好了。长三角的企业,一共五家。做新能源的,做智能制造的,做环保设备的。您看看。”
杭慧接过资料,快速翻了一遍。五家企业,规模都不大,但有技术,有专利,有市场。如果真能落户开发区,对产业结构优化有好处。她合上资料,去了三楼会议室。
九点整,考察团到了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说是某新能源公司的董事长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笑容满面。
“杭主任,久仰大名。我们在长三角就听说过您,说您是江州开发区最能干的女主任。今天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杭慧和他握了手。
“周总过奖了。请坐。”
双方落座。周总介绍了考察团的情况,说他们想在江州找一个生产基地,配套新能源项目。他们的技术和华腾公司类似,但价格更有竞争力。杭慧听着,偶尔提问,偶尔记录。周总说话很有条理,数据翔实,逻辑清晰。看起来是做过功课的。但他旁边的一个人,她总觉得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那人四十岁左右,戴眼镜,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只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。
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。周总提出了初步的合作意向,希望开发区提供一块工业用地,面积五十亩,配套优惠政策。杭慧说可以谈,但要按程序走。周总表示理解。
十点半,会议结束。周总握着杭慧的手说:“杭主任,我们回去研究一下,下周给您答复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们消息。”
杭慧送他们到大门口,看着他们上了一辆中巴车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她转身回办公室。刘萍跟在后面。
“主任,您觉得这个考察团靠谱吗?”
“靠谱不靠谱,要看他们下周有没有答复。”
“主任,您今天还回去陪阿姨吗?”
“回。现在就回。”
杭慧回办公室收拾东西。她拿起那部诺基亚,看到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:“饺子包好了,等你回来。”她回复:“马上出发。”
十一点,她开车离开管委会。路上买了束康乃馨,红色的,母亲喜欢红色。她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,闻着花香。母亲节,她本来应该在家陪母亲,但她在开会。母亲说她能理解,但她知道母亲会失落。上次回家是一个月前,再上次是两个月前。她总是忙,总是有事,总是在开会、加班、出差。母亲从不抱怨,只是在她每次打电话的时候说“妈挺好的,你忙你的”。
十一点四十,她到了母亲住的小区。她停好车,捧着花上楼。母亲开门,看到她手里的花,笑了。
“买什么花,浪费钱。”
“母亲节嘛,应个景。妈,节日快乐。”
母亲接过花,放在茶几上。茶几上摆着果盘,果盘里装着苹果、香蕉、橘子。电视开着,在播一个家庭剧。厨房里飘着韭菜的香味。
“饺子马上煮。你先坐着。”
杭慧坐在沙发上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母亲的头发又白了很多,背也有些驼了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腰上系着围裙。她在厨房里忙活,背影瘦小而孤单。
中午,饺子端上来了。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满嘴香。杭慧吃了十几个,母亲吃了七八个。她们边吃边聊,聊亲戚,聊邻居,聊小区里的事。母亲没有问她工作上的事,没有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麻烦。她只是说:“多吃点,你瘦了。”
杭慧笑了。
“妈,我没瘦。您每次都说我瘦了。”
“真瘦了。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杭慧又夹了一个饺子。
下午两点,她帮母亲收拾碗筷。母亲洗碗,她擦碗。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,谁也没说话。水声哗哗的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妈,下周我再回来看您。”
“忙就不要回来了。妈挺好的。”
“不忙。下周一定回来。”
“好。妈等你。”
下午三点,杭慧告别母亲,开车回住处。路上,她想起那个考察团,想起那个眼熟的人。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那个人戴眼镜,四十多岁,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。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,但她没看到他在写什么。他的眼神,像是在观察她,不是在听她说话。
她回到住处,给刘萍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刘主任,你把今天那个考察团的资料再发我一遍。我要仔细看看。”
“好。主任,您怀疑什么?”
“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,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想不起来了。你帮我查一下,他是哪个企业的。”
刘萍很快把资料发了过来。杭慧一页一页翻看。五家企业,五张照片。她找到了那张脸——姓马,马建国,某环保设备公司的技术总监。照片上的人,跟今天坐在角落里的人,不是同一个。照片里的人更年轻,没有戴眼镜。今天那个人戴眼镜,而且眼镜是平光镜,不反光。他可能是冒充的。
她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。
“陈书记,今天有个考察团来开发区,五家企业。其中一个人的长相跟资料上的照片不符。我怀疑有人混进来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照片上的那个人,跟今天来的那个人,不是同一个人。年龄、脸型、戴不戴眼镜,都不一样。但那个人拿的是那个人的名片。”
“你先把资料发给我。我让人查一下。”
杭慧把资料发给了陈志刚。然后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母亲节,她本来应该在家陪母亲,但她被叫去开会。开会时有人混进了考察团,在她面前坐了一个小时,听她说话,观察她,记录她。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来的目的。她只知道,他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。
晚上七点,陈志刚打来电话。
“杭主任,查到了。那个人的真实身份,叫刘志远。省城人,四十二岁,无业。他跟照片上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。他拿的那个人的名片,是假的。名片上的公司、电话、地址,都是编的。他混进考察团,是为了接近你。”
“陈书记,他为什么要接近我?”
“不知道。他的人已经走了,我们找不到他。但他能混进考察团,说明有人在帮他。考察团的组织者,张伟。他有没有问题?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
“张伟给我打的电话。他说考察团是省里安排的,五家企业,都是真的。但那个人的名片是假的,说明张伟没有核实身份。他是不小心,还是故意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以后不要单独见任何考察团了。每次见面,必须有纪工委的人在场。”
“好。”
五月十一日,周一。杭慧到办公室的时候,张伟已经在等着了。他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白。
“主任,昨天那个考察团,有人混进来了?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陈书记打电话问我了。主任,我真的不知道。那个人是跟着周总一起来的,周总说是他的同事。我就没多想。主任,是我的失误。我向您道歉。”
“张局长,不是道歉的问题。你组织考察团,没有核实所有人员的身份,这是失职。那个人坐在我面前一个小时,我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如果他当时拿出什么东西,或者做出什么事,我怎么反应?”
张伟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主任,我错了。”
“不是错了,是程序不对。以后,所有考察团成员,必须提前报备身份信息。纪工委审核通过后,才能进入管委会。你记住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走了。
下午,陈志刚来了。
“杭主任,刘志远还没找到。他昨天离开管委会之后,就消失了。他的手机已经关机,住的地方也退了。他可能还在江州,也可能已经走了。我们要扩大搜索范围。”
“陈书记,他为什么要接近我?”
“也许是想偷拍,也许是想录音,也许是想在你面前出现,让你记住他。他是在试探你的反应。”
“他成功了。我记住了他。”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母亲节过去了,她陪母亲吃了顿饭,但心里不踏实。那些人的手段,从匿名信到窃听器,从刹车到摄像头,从跟踪到冒充考察团成员。他们无所不用其极。她防不胜防。
她打开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:“妈,今天饺子很好吃。下周我再回去。”
母亲很快回复:“好。妈等你。”
她看着那三个字,眼泪掉了下来。妈等你。她不知道那些人下次会用什么手段,不知道她下周能不能真的回去。但母亲在等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
那些人还在暗处。
她也在。
他们以为她会被吓倒,但她不会。
她只是累了。
明天,她还要上班。
还要接待企业,还要推进项目,还要提防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。
母亲在等她。
她在等自己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。
她闭上眼睛。
五月十二日,周二。杭慧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快递。拆开,是一张贺卡。母亲节快乐。寄件人姓名是“一个关心你的人”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:“母亲节快乐。你陪母亲吃了顿饭,但你知道我们也在吗?我们在你身边,在你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她把贺卡放进档案盒。那些人,连她陪母亲吃饭都不放过。他们知道她去了哪里,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的,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。他们一直在跟着她。她换了手机号,换了住处,换了出行方式。但他们还是能找到她。
下午,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妈,您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?快递?信?陌生人敲门?”
“没有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您以后不要收陌生人的快递。不认识的人敲门,不要开。”
“妈知道了。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您别担心。”
“妈不担心。你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。
那些人,从匿名信到摄像头,从跟踪到冒充。他们能对她动手,也能对她母亲动手。她不能让母亲受到伤害。
五月十三日,周三。杭慧在办公室修改招商接待流程。考察团成员的身份审核,纪工委全程监督,接待过程录音录像,不得单独会面。张伟看到新流程,什么也没说,签字执行。
晚上,她回到住处。那套帐篷还在后备箱里。母亲节过去了,下一个节日是端午节。她不知道端午节能不能回去陪母亲,但她知道,她在哪里,那些人就在哪里。
她关了灯。
母亲节过去了。
她还在。
那些人还在。
但她不会让他们靠近母亲。
那是她的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