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杭主任,周书记请您现在过来一趟。有急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周书记没说。只说请您马上来。”
杭慧挂了电话,拿起包就往外走。刘萍正好进来送文件,看到她急匆匆的样子,手里的文件差点滑落。
“主任,您去哪?”
“市委。周书记找我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下楼,开车去了市委。路上,她一直在想周明远找她什么事。配套项目的事?新能源项目的事?还是那个冒充考察团成员的人?都有可能。但周明远的秘书说“有急事”,语气急促,不像是例行谈话。她到了市委,停好车,上楼。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白得晃眼。小陈在门口等她,表情有些微妙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杭主任,周书记在里面。您直接进去。”
她敲门,进去。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他没有让她坐,而是直接开口,语气比平时重。
“杭主任,昨天有人反映,你在母亲节那天加班接待考察团,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家里。反映的人说,你作为领导干部,连母亲节都不陪母亲,只顾工作,不顾家庭,影响不好。信是匿名寄到市委的,但措辞很激烈,说你‘冷血’、‘不孝’、‘不配当领导’。”
杭慧愣住了。她想过周明远会问配套项目的事,会问新能源项目的事,会问那个冒充考察团成员的人。但她没想到会是母亲节的事。她陪母亲吃了饭,买了花,包了饺子。但那些人不关心这些,他们只关心她有没有把柄。
“周书记,谁反映的?”
“匿名。寄到市委的。信封上只写了‘周书记收’,没有寄件人地址。笔迹很工整,像是用左手写的,或者故意改了书写习惯。”
“周书记,母亲节那天,我上午加完班,中午回去陪母亲吃了饭。不是一整天都在工作。反映的人不了解情况。我上午八点半到办公室,准备材料。九点开会,十点半结束。十一点离开管委会,十一点四十到家。陪母亲吃饭到两点,两点半离开,三点回到住处。全程有监控,有通话记录,有人证。刘萍知道,张伟知道,我母亲也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没法跟每个人解释。你是领导,是女领导,别人对你的要求更高。你工作做得好,有人说你只顾工作不顾家。你陪家人,有人说你不务正业。你怎么做都是错。那封信,我不会往上报,也不会让人传出去。但你心里要有数,有人在盯着你,你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放大、被解读、被利用。”
“周书记,那我应该怎么做?母亲节不加班?考察团来了,我不见?两亿的投资,我不谈?那些人要的不是我陪母亲,是我离开。我做什么都是错,只有我走了,他们才满意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不是说你不该加班。我是说,你要注意平衡。工作要做,家也要顾。你母亲年纪大了,一个人在家。你多回去看看她。不是做给别人看,是做给自己看。你不要因为那些人就不敢陪母亲,也不要因为陪母亲就不敢工作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,不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周书记,我每周都回去。上周母亲节,我也回去了。反映的人说我‘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家里’,不是事实。我回去的时候,母亲在包饺子。我吃了十几个,帮她洗了碗。她很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事实。但有人写了,我就得找你谈谈。不找你谈,别人会说我不重视干部的家庭建设。找你谈了,你就当是提醒。以后注意就行。那封信已经销毁了,不会影响你的考核,不会影响你的任用。但你要知导,有人巴不得你出错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周明远桌上的那几份文件,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,看不清标题。
“你去吧。配套项目的事抓紧,新能源项目的事盯紧,其他事不要分心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她只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那些人,从摄像头到匿名信,从冒充考察团成员到举报她不陪母亲,从制造暧昧场景到寄信到市委。他们无所不用其极。她挡不住,但她不会倒。
她回到办公室,刘萍已经在等着了。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杯壁冒着热气,看到杭慧的脸色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主任,周书记找您什么事?”
“有人反映我母亲节不陪母亲。说我只顾工作,不顾家庭,冷血,不孝,不配当领导。匿名信寄到市委,周书记找我谈话。”
“谁反映的?这不是胡说吗?您中午不是回去了吗?我亲眼看到您走的。您走的时候还拿了那束康乃馨,红色的,包了包装纸。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匿名。寄到市委的。”
“又是匿名信。他们还有完没完?母亲节都不放过您?他们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怎么整您?”
杭慧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,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。但她觉得冷,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,是心里的冷。
下午两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。脸色很沉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又放下来。
“杭主任,周书记找你的事,我听说了。小陈告诉我,你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,走路都比平时快。杭主任,那封匿名信,我查了。寄件地址是假的,市区的一个邮筒,没有监控。笔迹跟之前的不一样,不是同一个人写的,但肯定是同一拨人。他们在你母亲节那天,也要恶心你一下。让你不舒服,让你烦躁,让你分心。他们知道你最在乎你母亲,所以从你母亲下手。”
“陈书记,他们成功了。我不舒服了。但我不会分心。他们越是这样,我越要把工作做好。配套项目停了,我找新的供应商。新能源项目在推进,我盯紧工期。科技创新中心招商完成了,我盯紧入驻。他们能给我添堵,但不能让我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志刚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带伤的帕萨特。
“杭主任,你母亲那边,我会加强保护。她楼下已经安排了人,24小时轮班。门口装了监控,她进出都有人跟着。上次街道办的事,不会再发生了。那些人如果再敢动你母亲,我们有证据。”
“谢谢陈书记。”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窗前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。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妈,母亲节那天,有人写信到市委,说我没陪您吃饭。说我不孝,冷血,不配当领导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下,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。
“谁写的?他怎么知道你没陪妈?你明明陪了。你回来的时候妈正在包饺子,你吃了十几个,还帮妈洗了碗。那束康乃馨还插在花瓶里,红艳艳的。妈记得清清楚楚。那些人,他们不记得,因为他们不想记得。他们只想让你不好过。”
“妈,您别管是谁写的。您只要知道,我陪您了。我不仅陪您了,我还陪您吃了饭,说了话,洗了碗。母亲节那天,我做了女儿该做的事。别人怎么说,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您。”
“妈知道。你那天回来了,还买了花。妈记得。那些人,他们不记得,因为他们不想记得。他们巴不得你不好过。你别理他们。你越理他们,他们越来劲。”
“妈,您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你也早点睡。别太累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坐在窗前。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,很凉。她把外套拉紧。那些人,从摄像头到匿名信,从冒充考察团成员到举报她不陪母亲。他们无所不用其极。但母亲那句话,让她暖和了一些。
五月十五日,周五,上午八点。杭慧提前到了办公室。她刚坐下,手机响了。是张伟。
“杭主任,省里又来一个考察团。这次是省发改委组织的,五家企业,都是做新能源配套的。名单和照片我已经发给纪工委审核了,确认无误。他们想跟您见个面,谈合作。九点半,三楼会议室。”
“身份核实了吗?”
“核实了。名单和照片都发过来了,纪工委也审过了。没问题。我查了他们的行程,确认他们已经从省城出发了,预计九点二十到达。”
“好。我九点二十到会议室。”
“主任,您放心。这次不会出问题。”
九点二十,杭慧到了三楼会议室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——张伟。没有考察团,没有企业代表,只有他自己。他坐在会议桌的一端,面前摊着几份材料,手里拿着手机,像是在等电话。
杭慧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。长桌,椅子,白板,投影仪。没有别人。
“张局长,考察团呢?”
张伟站起来,脸色有些尴尬,额头上渗出了细汗。
“主任,他们……他们临时说不来了。说路上堵车,改天再来。我刚接到的电话。”
“改天?他们昨天还在省城,今天过不来?省城到江州,高速三个小时。他们就算早上六点出发,九点也到了。堵车?今天周五,不是节假日,高速不堵。”
“主任,我也是刚接到电话。对不起,让您白跑一趟。我真的核实了他们的行程,他们确实出发了。我给他们联系人打电话,他说已经在路上了。但后来又说堵车,来不及了,改天再来。”
杭慧盯着他。张伟的目光在躲闪,不敢直视她。
“张局长,你跟我说实话。到底有没有考察团?他们有没有真的出发?你给他们联系人打电话的时候,对方有没有发定位给你?你确认过他们真的在路上了吗?”
张伟的额头冒汗了,他用手背擦了擦,手在抖。
“主任,有。真的有。但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什么?”
“他们……主任,我也说不清楚。他们说要来,我就信了。我打了电话,对方说在路上了。我就没多想。主任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张局长,你是在骗我?”
张伟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。
“主任,我没有骗您。他们真的说要来。我……我查了他们的行程,确认了他们的身份,一切都按程序走的。纪工委也审过了。但他们临时变卦,我控制不了。”
“你给他们的联系人打电话。现在,当着我的面打。开免提。”
张伟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一声,两声,三声,四声,五声。没人接。他又拨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“主任,他们可能在路上,没听到。”
“张局长,你被利用了。有人让你给我打电话,说考察团来了,让我到会议室等着。然后他们不来,让你在这里一个人陪我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会议室里只有你和我。没有别人,没有监控,没有录音。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拍下我们单独在一起的画面,配上‘开发区女主任与男下属密会’的标题,你怎么办?”
张伟的脸彻底白了,白得发青。
“主任,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我以为他们真的要来。我按程序走的,核实了名单,核实了照片,纪工委也审过了。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不会来。”
“你不知道?你核实了名单,核实了照片,纪工委也审过了。但你核实过他们的行程吗?你确认过他们真的出发了吗?你让他们发过定位吗?你安排人去高速口接了吗?你什么都没做,就给我打电话,让我到这里来等你。张局长,你是招商局副局长,你不是第一天干这行。你应该知道,考察团来之前要确认行程,要安排接站,要有专人对接。你什么都没做,就让我来。你是不小心,还是故意的?”
张伟的嘴唇在发抖,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主任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以为他们真的会来。他们说要来,我就信了。我太想把这个项目谈成了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不核实?所以你就不确认?所以你就不安排接站?你太想谈成项目,就忘了程序?张局长,程序不是摆设。程序是保护你,也保护我。你今天没有走程序,就让我来。明天是不是会有人拍下我们单独在一起的画面,发到网上,说我们有私情?后天是不是会有人举报我们以权谋私?你被利用了,你知道吗?有人利用你的急切,给你设了一个圈套。你跳进去了,还把我带进去了。”
张伟说不出话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主任,我错了。我向您道歉。我接受任何处分。”
杭慧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她回到办公室,给陈志刚打电话。
“陈书记,今天有人让我去三楼会议室,说是省里有考察团。我去了,只有张伟一个人。考察团没来。这是陷阱。张伟被人利用了。他太想谈成项目,没有核实对方的行程,没有安排接站,没有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出发。对方说在路上了,他就信了。结果,对方根本没来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张伟说对方临时说不来了,说堵车。但周五上午高速不堵。对方是在撒谎。他们的目的不是考察,是让你和张伟单独待在会议室里。如果有人拍下那个画面,传到网上,你怎么办?”
“陈书记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办公室。”
“不要离开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,陈志刚来了。他脸色很沉,没有坐。
“杭主任,张伟呢?”
“在会议室。我没叫他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陈志刚走了。杭慧坐在办公室里,等着。她把那支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回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,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、做过激的事。
半小时后,陈志刚回来了。
“张伟承认了。他说有人用省发改委的名义给他打电话,说要组织考察团来开发区。名单和照片都是对方提供的。他没有核实对方的身份,没有确认对方的行程,就信了。他打了电话给你,安排了会议室。对方说九点半到,但九点半没到。他打电话过去,对方已经关机了。那个号码,查了,是临时的,已经注销了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号码是临时的,已经注销了。对方很专业,不会留下痕迹。张伟说对方的普通话很标准,听起来像是机关干部。但他记不清具体细节了。他太兴奋了,以为真的有大项目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