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着红笔在图纸上一处一处标注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阳光透过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,嫩绿色的,薄得能透光。她画完最后一笔,靠在椅背上,腰又疼了。那把按摩椅她没开,只是靠着。
手机响了。是刘萍。
“主任,楼下有人送来一个快递,说是给您的。包装很精致,像是个礼物。没有寄件人姓名。快递员说寄件人要求本人签收,但人没来,只是放了快递就走了。保安老李看了一眼,说盒子不大,巴掌大小,系着银色的丝带。主任,您最近在网上买东西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你帮我拿上来。”
几分钟后,刘萍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走进来。盒子不大,巴掌大小,系着银色的丝带,打着精致的蝴蝶结。盒面上没有任何标志,看不出品牌。刘萍把盒子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像是不敢靠近。
“主任,这盒子看着不便宜。丝绒的,手感很好。谁送的?”
杭慧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那个盒子,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不安。这种包装,这种手法,她见过。去年七夕节,有人送过酒店房卡。也是同城快递,也是精致包装,也是没有署名。不同的是,那次是信封,这次是丝绒盒子。她戴上一次性手套,这是她的习惯,从匿名信事件之后,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直接用手碰。她解开丝带,动作很慢,丝带滑落的声音很轻。她打开盒子。
里面躺着一条项链。铂金的链子,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的蓝色宝石,周围镶嵌着细碎的钻石。在办公室的灯光下,宝石折射出幽蓝的光,深不见底,像一汪深潭。链子很细,做工精致,每一个环节都打磨得光滑圆润。杭慧拿起项链,吊坠在她指尖轻轻晃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点。她翻到吊坠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字体是楷体,刻得很深:“杭主任,节日快乐。你是江州最美的风景。”
没有落款。
她把项链放回盒子,盖上盖子。蓝宝石的光被盒盖遮住,办公室恢复了正常的亮度。
“刘主任,今天是什么节日?”
刘萍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算。
“五月二十号,不是什么节日啊。五一只过了,六一还没到。520?网络情人节?就是年轻人表白的日子。现在年轻人都过这个,送花送礼物,网上转账。主任,这条项链是谁送的?没有卡片,没有署名,就刻了那句话。‘你是江州最美的风景’,这句话像是表白,又像是恭维。送礼的人,认识您,知道您是开发区的主任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送礼的人知道我的工作单位,知道我的职务。他不是陌生人,是认识我的人。他选择520这天送项链,不是巧合。他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主任,要不要报警?这种不明来源的礼物,万一有问题呢?万一里面装了什么东西?上次是酒店房卡,这次是项链,下次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先不报。查一下快递单。”
刘萍拿起快递盒,翻过来看了看。快递单是标准的电子面单,寄件人信息栏写着“张先生”,电话是一串数字,地址是“江州市开发区××路”。她掏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响了一声,被挂断了。再拨,关机了。
“主任,寄件人信息是假的。电话打不通,地址也不存在。开发区××路根本没有这个门牌号。同城快递,但不知道是从哪个网点寄出的。我们去查一下监控,看看是谁送的。”
“你去查。我等着。”
刘萍走了。杭慧把那盒项链放进抽屉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,放在笔筒里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那把按摩椅静静地靠在墙边,没有开。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
她想起去年七夕节,有人给她送过酒店房卡。也是同城快递,也是假信息,也是没有署名。手法一样,目的不同。去年是房卡,是羞辱,是暗示她可以用身体交换利益。今年是项链,是试探,是礼物,是“关心”。试探她会不会收下,会不会戴上,会不会被感动。房卡是攻击,项链是糖衣。糖衣里面包着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糖衣本身,就是毒。
刘萍很快回来了。她跑上来的,气喘吁吁,额头上有汗。
“主任,快递公司的监控调到了。寄件人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他穿着深色的夹克,低着头,把快递放在柜台上,付了现金就走了。快递员说这个人以前也来寄过东西,但每次都戴帽子口罩,看不清长相。他的身高、体型、走路姿势,跟之前匿名信、刹车油管的是同一个人。他又出现了。消失了好几个月,又出现了。”
杭慧的手指停住了,悬在笔筒上方。
“他还在。他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方式。以前是刹车,是窃听器,是跟踪。现在是送项链,送花,送卡片。他在试探,看我会不会放松警惕。”
“主任,这条项链怎么办?要不要退回去?退给谁?”
“不退。退回去,他还会再寄。不回应,他反而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收着。当证据。”
下午两点,陈志刚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沉甸甸的。他没有坐,把纸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里面装着那条项链的照片——不同角度,不同光线,拍得很专业。
“杭主任,项链的鉴定结果出来了。我们请了省珠宝检测中心的专家做了鉴定。吊坠是天然蓝宝石,不是合成的,不是玻璃的。颜色是矢车菊蓝,品质很高。钻石是真的,但很小,加起来不到零点五克拉。链子是铂金的,Pt950,链长四十五厘米。总价值,专家估价在两万五千到三万五千之间。这个金额,够立案了。三万元是盗窃罪的起刑点,也是受贿罪的关注点。”
“陈书记,能立案吗?”
“能。但没有嫌疑人,立了也查不到人。寄件人用的是假身份,快递点监控拍不到脸。项链上没有指纹,盒子上也没有。那个人很专业,不留痕迹。你先放着,等以后抓到那个人,再追加指控。现在立案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杭慧点了点头。
“陈书记,您觉得是谁送的?”
“陈宏远。或者刘副市长。他们知道你单身,知道你没有男朋友。他们用520这个日子送你项链,暗示你可以接受他们的‘好意’。如果你收了,他们就有把柄——开发区主任收受贵重礼品,价值三万元。如果你退了,他们就说你不近人情,不识抬举。你收不收都是错,他们都有话说。”
“陈书记,我不会收。但我会留着。当证据。”
“好。你写一份情况说明,把收到项链的时间、地点、经过写清楚,附上照片、快递单、鉴定报告。报给纪工委备案。以后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,我们有记录。”
下午四点,杭慧收到了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,号码段跟之前不同,应该是新买的临时卡。
“项链收到了吗?喜欢吗?520快乐。你不戴,是不是嫌便宜?我可以买更贵的。你想要什么,告诉我。只要你开口,什么都可以。”
杭慧盯着屏幕上的字。“什么都可以”——这句话,她在陈宏远嘴里听过,在刘副市长嘴里听过,在每一个试图用利益交换她原则的人嘴里听过。什么都可以。但什么都换不来她的底线。
她没有回复。她截了图,保存,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。她知道明天他会换一个新号码,后天再换一个。但今天,她不会回复。
她打开快递盒,把项链、盒子、快递单、丝带全部拍了照。每一个角度,每一处细节。蓝宝石在镜头下闪着幽光,铂金链子反射出冷白色的光。她把这些照片和那条短信一起存进了证据文件夹,文件夹已经加密,密码只有她和陈志刚知道。
五月二十一日,周四。杭慧到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张卡片。不是快递,是直接塞进来的。保安老李说早上开门的时候就在门口地上了,没有看到谁放的。卡片是粉色的,心形,上面印着一朵玫瑰,花瓣是立体的,摸起来有凹凸感。里面写着几行字,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,或者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:“杭主任,项链不喜欢吗?你不戴,是不是嫌便宜?我可以买更贵的。你想要什么,告诉我。”
她把卡片放进档案盒。盒子里已经有十几件证物了,按时间排列,从第一封匿名信到这张卡片,每一件都编了号。那些东西,是她这两年活过的证据。
上午十点,刘萍进来送文件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却没有立刻递过来。
“主任,那条项链的事,有人在传了。说您收到了一条很贵的项链,蓝宝石的,值好几万,不知道是谁送的。还说您收下了,没有上交,没有报告,把项链锁在抽屉里,准备自己戴。主任,这是谁传出去的?保安只知道有个快递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快递员只知道是个盒子,不知道里面是项链。知道项链的,只有您、我、陈书记、珠宝鉴定中心的人。那些人怎么知道的?”
“也许不是他们传的,是送礼的人自己传的。他要把这件事扩散出去,让人以为我收了礼。他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张嘴。他说我收了,别人就信了。因为别人愿意相信。”
“主任,您要不要去纪委说明一下?”
“不用。昨天已经写情况说明了,报给纪工委了。有记录,有备案。有人问,就拿记录给他看。没人问,就不提。主动提,反而显得心虚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,杭慧把情况说明写好,打印出来,附上项链的照片、快递单的照片、短信截图、卡片的复印件。她把这些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,封好,在封口处签了名,写上日期。然后她叫来刘萍。
“刘主任,你把这个送到纪工委。交给小周,让他签收。留一份回执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四点,陈志刚打来电话。
“杭主任,你的情况说明我看了。项链的事,纪工委已经备案。文件编号2024-038,存放在专门的档案柜里。如果以后有人拿这件事公击你,我们有证据证明你没收、没戴、没私藏。你做得对,留下证据,不主动声张。”
“谢谢陈书记。”
“不用谢。对了,那条项链的鉴定报告,我多复印了几份。一份存档,一份给你,一份备用。”
五月二十二日,周五。杭慧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包裹。这次不是项链,是一束花。白色的百合,配着满天星,外面包着浅绿色的包装纸,系着白色的丝带。卡片上写着:“杭主任,你不收项链,花总该收吧?花会谢,但我的心不会。520过了,但我每天都可以是520。”没有署名。
她把花从包装纸里抽出来,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。花瓶是刘萍从家里带来的,白色的陶瓷瓶,很朴素。百合的香味淡淡的,飘在办公室里。她没有退,没有扔。她只是放着,看它谢。花谢了,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卡片收进了档案盒。
刘萍看到那束花。
“主任,又是那个人送的?还是同城快递?”
“应该是。包装风格一样,卡片字迹一样。”
“您不查一下?”
“查了。同城快递,假信息,查不到。快递员说寄件人是个男的,戴口罩,看不清脸。跟上次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主任,您不害怕吗?他送项链,送花,送卡片。他知道您在办公室,知道您的地址,知道您的一切。他就在您身边。”
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他送项链,我不戴。他送花,我看它谢。他还能送什么?送房子?送车?他送不起。送得起,我也不会收。”
刘萍没有说话。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打开手机,看到了一条新闻——“520当天,多地女干部收到匿名礼物,警方提醒谨防诈骗”。新闻里说,有骗子利用520节日,向女干部邮寄贵重礼品,试图建立联系,然后以各种名义实施诈骗,涉案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。警方已经抓获多名犯罪嫌疑人,但仍有案件在侦办中。杭慧看了,关了手机。她不是被骗,是被盯。那些人不是骗子,是恨她的人。他们不要她的钱,要她的命。
五月二十三日,周六。杭慧在住处休息。她接到了周敏的电话。
“小慧,你收到项链了?蓝宝石的?值好几万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有人发到网上了。一个本地论坛,说江州开发区女主任收到520项链,价值三万,不知道是谁送的。还说你把项链锁在抽屉里,没有上交,没有报告。帖子里还配了一张照片,是项链的特写,蓝宝石在灯光下很亮。小慧,这是谁发的?他怎么知道项链的样子?他怎么知道你锁在抽屉里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快递公司的人看到了,也许是那个人自己拍的。他要把这件事传出去,让人以为我收了礼,以为我私藏了。他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张照片。照片是真的,项链是真的,抽屉是真的。但‘私藏’是假的,我没有私藏,我上报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帖子下面有人问是哪个开发区的,有人猜到了是你。还有人说要举报你,说你收受贵重礼品。”
“已经报给纪工委了。有备案。帖子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好。你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打开手机,找到了那条帖子。发帖人的ID是“正义使者2024”,只发了这一条。内容跟周敏说的一样,照片拍得很专业,像是用微距镜头拍的,蓝宝石的切面、铂金链子的光泽、盒子上的丝绒纹理,都清清楚楚。评论里有人在骂她“贪官”“受贿”,有人在替她说话“人家已经上报了”,有人在问“上报了怎么还锁在抽屉里”,有人回答“不上报锁抽屉叫私藏,上报了锁抽屉叫保管”。她没有回复。她只是截了图,保存。
她给陈志刚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陈书记,有人在网上发了帖子,说我收到项链私藏。配了照片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网安已经在处理了,帖子很快会删。但截图已经传出去了,删不完。”
“陈书记,那些人为什么非要这样?我已经上报了,已经备案了。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。”
“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真相,是你的名声。他们不需要你犯错,只需要让人觉得你犯了错。你上报了,他们不说你上报了,说你私藏。你澄清了,他们说你狡辩。你怎么做都是错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
五月二十四日,周日。杭慧去河边坐了一下午。风很大,吹得河面皱巴巴的。她看着那条河,河水浑浊,泛着黄绿色的光。岸边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她想起了母亲。母亲节过去了,520过去了。下一个节日是端午节。那些人还会在端午节送东西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