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任,陈宏远来了。在楼下,说要见您。带了一个礼盒,挺大的,用红色绸带系着,盒子上印着金色的龙舟图案。保安拦着不让进,他说是来送端午节礼物的,跟您约好了。还说要当面交给您,不能代收。”
“我没有跟他约好。”
“那我让他回去?就说您不在,或者您在开会,不方便见?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陈宏远亲自来了,不是副总,不是司机,是他本人。配套项目黄了,华腾公司撤了,他退出了。但他又来了,带着礼物。他要看看她现在的样子,看看配套项目黄了之后,她还有没有精气神,还有没有力气跟他斗。他要亲眼看到她的疲惫、她的愤怒、她的失控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刘萍愣了一下,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,溅出来几滴。
“主任,您真要见他?他可能不怀好意。上次送椅子,上上次送别墅钥匙,这次不知道送什么。上次是项链,这次是端午节礼盒,里面指不定装着什么。您见了他,他又有话说。不见,他也能说。见了,他说您给他面子;不见,他说您摆架子。横竖他都有理。”
“见了,我知道他说什么。不见,我不知道他会在外面说什么。见了,他的嘴在我面前。不见,他的嘴在别人面前。让他上来。”
刘萍出去了。杭慧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阳光从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很暖。但她的心,很冷。陈宏远来了,带着礼物,带着试探,带着羞辱。他要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站着。她站着。
几分钟后,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。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很重,很有力。杭慧转过身,面对着门口。陈宏远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深灰色的,面料看起来很好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发胶的气味跟着他飘进来。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盒,盒子上印着金色的龙舟图案,龙舟在波浪上飞驰,做工很精致。盒子很大,比他上次送按摩椅的包装小一些,但看起来更贵重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那面超白玻璃上,又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,最后停在杭慧脸上。他的目光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在估量什么。
“杭主任,好久不见。您气色不太好,眼圈发黑,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配套项目的事,我听说了。黄了,可惜了。华腾公司不做了,您找的新供应商,还在谈吧?您一个人撑这么大个摊子,不容易。”
杭慧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请他坐。她站在办公桌后面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陈总,你今天来,什么事?”
陈宏远把礼盒放在茶几上,自己坐下。他坐得很自然,像在自己家里一样,翘起二郎腿,身体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端午节快到了,我代表宏达集团来给开发区领导送点节礼。一点心意,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几个粽子,一盒茶叶,应个景。您不收,我回去没法交代。您收下,我走。集团几百号员工,都看着呢。”
“陈总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粽子我不收,茶叶我也不收。你拿回去。集团几百号员工,应该看着你把项目做好,不是看着你送礼。”
陈宏远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看着杭慧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她的手上。
“杭主任,您还是这么客气。一把椅子您不收,一条项链您也不收,几个粽子您也不收。您到底要什么?您说,我给您弄来。只要您开口,什么都行。房子、车、钱,您说个数。”
“陈总,我什么都不要。你走吧。开发区不需要你的粽子,也不需要你的茶叶。”
陈宏远没有动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还在敲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像冬天的风。
“杭主任,配套项目黄了,您不心疼吗?您为了这个项目,熬了多少夜,得罪了多少人。结果呢?黄了。您找的新供应商,还在谈吧?谈成了,人家能做多久?您还能在开发区待多久?您今年多大?三十了吧?三十岁了,还没结婚,没孩子,没家。您把开发区当成了家,开发区把您当什么?当工具。用完了,就扔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陈总,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您何必呢?您一个人,跟那么多人斗。您斗不过的。您不如退一步,换个地方,换个岗位。您走了,大家都轻松。您不走,大家都难受。您在一天,项目就黄一天。您走了,项目就能活了。您信不信?”
“陈总,你这是在劝我走?”
“不是劝,是建议。您还年轻,路还长。您在这个位置上,得罪的人太多了。换个地方,从头开始,不好吗?您去省里,去别的市,随便哪里。凭您的能力,去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。何必在这里耗着?”
“不好。我不会走。”
陈宏远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板上。
“杭主任,您知道配套项目为什么黄吗?不是因为华腾公司质量有问题,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您做成。您查摄像头,查老张,查刘副市长。您查得越深,项目黄得越快。您不查了,项目就能做。您选哪个?”
“我两个都要。项目要做,案子也要查。不是我要查,是法律要查。不是我要做,是开发区需要做。”
陈宏远转过身。
“您贪心了。”
“不是我贪心,是你们太贪心。配套项目、新能源项目、科技创新中心,都是开发区的项目,不是我的私产。你们为了整我,把项目拖黄了,把企业吓跑了,把开发区的名声搞坏了。你们不贪心?你们贪的是开发区的未来,是工人的饭碗,是老百姓的希望。”
陈宏远没有说话。他走回茶几旁边,弯腰拿起那个红色礼盒,打开盖子。
杭慧的目光落在盒子里。不是粽子,不是茶叶。是一把钥匙。黄铜色的,拴在一个红色的流苏挂件上,挂件正面刻着“如意”两个字,背面刻着“江州国际大酒店”的Logo。钥匙柄上贴着标签,写着“总统套房,2808”。标签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,像是刻意写得很规矩。
杭慧盯着那把钥匙,没有说话。总统套房,不是行政套房。比上次的房卡更贵,更张扬,更不要脸。一晚的价格至少八千,是行政套房的三倍。他们出手越来越大方,也越来越肆无忌惮。
“陈总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端午节了,您一个人在江州,没地方去。总统套房,环境好,视野好,能看到整个江州的夜景。您去放松一下。一个人去,没人知道。您平时太累了,该休息了。”
“陈总,你上次送房卡,我退了。这次又送,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收?你是不是觉得配套项目黄了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,就会收你的东西?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上次您还有配套项目,还有华腾公司。现在项目黄了,您什么都没有了。您还撑什么?您撑给谁看?”
杭慧站起来。她的动作很快,椅子向后滑了一下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个礼盒,把钥匙从里面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钥匙碰到茶几玻璃的声音很清脆,叮的一声。她拿起那个空礼盒,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,把礼盒扔到了走廊里。
红色的盒子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了走廊中央。绸带散开了,盒子盖掀开了,里面的丝绒衬里露了出来,空荡荡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走廊里正好有人经过——是规划局的小李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他停下来,看着那个盒子,又看着杭慧,又看着陈宏远。他的嘴张开了,但没有说话。
陈宏远的脸色变了。他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嘴唇在发抖。
“杭主任,您这是干什么?我好心好意来给您送节礼,您不领情也就算了,还把东西扔出去。您这是不给我面子,还是不给宏达集团面子?”
“陈总,你的东西,我不要。你的人,我不想见。你的话,我不想听。你走。面子不是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你的面子,你自己挣。不要让我给。”
陈宏远盯着她,目光阴冷,像冬天的风,像刀。
“杭主任,您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从来不后悔。后悔的人是你。你后悔送了这把钥匙,后悔来了这里,后悔配套项目退出得太早了。你后悔的事情很多,但我不后悔。一件都不。”
陈宏远转身走了。他走过那个礼盒的时候,没有弯腰,一脚踢开了它。礼盒滑出去,撞在走廊的墙上,散开了。绸带散了一地,乱成一团。他走进电梯,门关上,红色的指示灯从8跳到7,到6,到5,一直到1。
杭慧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走廊里,小李还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文件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他的目光在杭慧和那个散开的礼盒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小李,你帮我把那个盒子捡起来,放到垃圾桶旁边。”
“好……好,主任。”小李弯腰捡起礼盒,把散落的绸带拢在一起,放在垃圾桶旁边。然后他快步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杭慧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她靠着门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愤怒不是暴怒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冰冷的、持续的愤怒。那些人,从别墅钥匙到酒店房卡,从按摩椅到项链,从端午节的粽子到总统套房的钥匙。他们以为她什么都没有了,就会收下。他们以为配套项目黄了,她就会低头。他们以为她撑不住了,就会妥协。
她不会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部诺基亚,给陈志刚打电话。手指按在按键上,稳得很。
“陈书记,陈宏远刚才来了。送了总统套房的钥匙,江州国际大酒店,总统套房,2808。我把礼盒扔到走廊里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能听到陈志刚的呼吸声,很重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他走了。礼盒在走廊里,钥匙在茶几上。我没动。”
“我马上过来。你锁好门,不要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,陈志刚来了。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脸色很沉,眼角有血丝。他没有坐,站在窗前,背对着杭慧。
“杭主任,走廊里的礼盒,我已经让人收走了。钥匙在礼盒里,没有丢。茶几上的那把,我也收走了。你的行为,有人看到了,传到了刘副市长耳朵里。他说你‘情绪失控’,‘不适合担任领导职务’。他说一个领导,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,怎么控制一个开发区?”
“陈书记,我没有情绪失控。我只是拒绝了一个行贿者。我控制住了,我没有打他,没有骂他,没有报警抓他。我只是把他的东西扔了出去。这叫控制得住。”
“你拒绝的方式,太激烈了。你把礼盒扔到走廊里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他们不会说你拒绝了行贿,会说你不尊重企业家,破坏营商环境。企业家不是陈宏远这样的。但他顶着企业家的名头。你扔他的东西,就是扔企业家的东西。别人不问他送了什么,只问你扔了什么。”
“陈书记,企业家不是陈宏远这样的。他是行贿者,不是企业家。他送房卡,送钥匙,送项链。他不是在投资,是在行贿。他不是在交朋友,是在腐蚀干部。我拒绝他,不是不尊重企业家,是不接受行贿。这个道理,懂的人懂,不懂的人不用懂。”
陈志刚转过身。
“你做得对。但你做得太激烈了。你应该把礼盒收下,然后交给纪委。不是扔到走廊里。收下,是他的东西到了你手里。交给纪委,是他的东西到了该去的地方。扔了,是他的东西到了地上。哪个更有力量?”
“陈书记,我收下,他就有话说。他说我收了钥匙,才会交上去。我不收,他也有话说。他说我不给面子。我扔了,他也有话说。他说我情绪失控。我怎么做,他都有话说。他总能有话说。我控制不了他的嘴。”
下午两点,消息传开了。刘萍拿着手机进来,屏幕上是微信群的聊天记录,群里已经炸了锅。
“听说了吗?杭主任把陈宏远送的礼盒扔到走廊里了。陈宏远气的脸都绿了,走的时候连电梯都按错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陈宏远是谁?”
“宏达集团的老板。配套项目就是他推出的。”
“杭主任为什么扔他的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他送的东西太贵重,杭主任不敢收。”
“不是不敢收,是不想收。她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别说贵重东西了,一盒茶叶她都不收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扔到走廊里啊。退给他不就行了?”
“退给他?他下次还送。扔了,他下次就不敢送了。”
“万一他还送呢?”
“那就再扔。”
杭慧看完,把手机还给刘萍。
“主任,您要不要在群里说一句?解释一下?这样传下去,对您不好。”
“不解释。解释就是扩散。我不说话,他们传两天就过去了。我说话,他们要传两个星期。”
下午四点,杭慧接到周明远的电话。周明远的声音有些疲惫,像是在会议上刚吵过架。
“小杭,你今天把陈宏远的礼盒扔到走廊里了?”
“周书记,他送的是总统套房的钥匙。江州国际大酒店,总统套房,2808。我退了。”
“退了就好。但你没必要扔到走廊里。你退给他,让他拿走。扔到走廊里,影响不好。陈宏远是江州的企业家,不是罪犯。你对他有意见,可以私下谈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扔他的东西,不合适。别人看到了,会说我们开发区不尊重企业。”
“周书记,他不是第一次送。他送过别墅钥匙,送过酒店房卡,送过按摩椅,送过项链。每一次,我都退了。但他还送。这次是端午节,他送总统套房的钥匙。下次是什么?他送什么我才可以扔?他送什么我才可以拒绝?他送什么我才可以发火?我发火不是因为他送礼,是因为他不把法律放在眼里,不把规矩放在眼里,不把我放在眼里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下,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。
“小杭,我不是说你不能拒绝。我是说,你要注意方式。你是领导,要注意形象。你把礼盒扔到走廊里,别人看到的不是一个拒绝行贿的干部,是一个情绪失控的女人。女干部本来就容易被贴上‘情绪化’的标签,你这样做,是在给那些人递刀。”
“周书记,我是什么人,时间会证明。他们看到的,是他们想看到的。我控制不了。我控制得了自己的行为,控制不了别人的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