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杭主任吗?我是体检中心的小陈。您上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,有几项指标需要您来一趟,医生要当面解释一下。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杭慧的心微微一沉。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体检报告出来了,有几项指标需要当面解释。她上周体检的时候,一切正常。妇科检查没问题,B超没问题,血常规也没问题。王医生当时还说“都正常,放心吧”。怎么突然就有指标需要解释了?她想起那天在体检中心,王医生看着报告,翻了几页,表情没有变化。也许有些指标需要结合临床才能判断,体检报告上只写数字,不写解释。她需要去一趟。
“什么指标?电话里不能说一下吗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您来了就知道了。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?或者明天上午?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她不想去,但不去,报告拿不到,指标解释不清楚,万一真有什么问题,耽误的是自己的健康。那些人在体检中心安排了周建国,但她不能因为怕见到他就耽误自己的事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
“好的。您直接来妇产科门诊,周主任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周主任。又是周建国。杭慧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那个男医生,上周她拒绝了,这周还要面对他吗?他的办公室,他的诊室,他的白大褂,他的老花镜。她不想再见到那张脸。她想起上周在走廊里遇到他,他推着眼镜说“你太固执了”。不是固执,是坚持。坚持自己的权利,坚持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。
“小陈,能不能请一位女医生来给我解释报告?王医生在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她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“杭主任,王医生今天休息。今天只有周主任在。您要不明天再来?明天王医生在。”
杭慧想了想。明天再来,又要等一天。那些人,又要说她“事多”。但她不能因为怕被说,就让自己不舒服。她不想让一个陌生男人看她的身体数据,不想让一个陌生男人跟她讨论她的健康问题。那些指标,也许涉及妇科,也许涉及隐私。她不想让周建国知道她的激素水平、宫颈状况、任何关于她身体的信息。那不是信任问题,是尊严问题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“好的。那您明天上午来吧,王医生在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。阳光从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,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。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,嫩绿色的,薄得能透光。她伸手摸了摸叶子,冰凉的,光滑的。叶片上还有一滴水珠,是刘萍早上浇的。那些人,把周建国安排在那里,等着她。他们知道她会来,知道她需要那份报告,知道她不能不去。他们不需要做什么,只需要让她不舒服。不舒服就会分心,分心就会出错,出错就会被攻击。
刘萍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她看到杭慧的表情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主任,体检中心来电话了?报告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有几项指标需要解释。我明天去。”
“指标有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去了才知道。”
刘萍把咖啡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没有走。她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两下。
“主任,您明天去,会不会又遇到那个男医生?上次您跑了三趟才躲开他。这次他还在不在?”
“明天王医生在。我约了王医生。”
“那就好。主任,您要不要我陪您去?万一他又在,我帮您挡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六月十六日,周二,上午九点。杭慧又到了体检中心。她停好车,走进大门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挂号窗口排着长队,药房门口也排着长队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各种药味和医院特有的气息。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她身边经过,孩子哭得很厉害,脸涨得通红。她侧身让开,继续往里走。
她没有去取报告的大厅,直接上了三楼妇产科门诊。楼梯间里很安静,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。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。孕妇挺着肚子,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着。年轻女人拿着化验单,脸色苍白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杭慧走到护士站,还是上次那个护士,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,露出两个银色的发夹。
“杭主任,您来了?周主任今天不在,王医生在。您直接去五号诊室。”
杭慧走到五号诊室门口,门关着。她抬手敲了三下,很轻,但很稳。里面传来王医生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她推门进去,王医生坐在电脑前,正在给一个病人开药。病人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多岁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她坐在椅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捂着肚子。王医生一边写一边嘱咐:“这个药一天三次,饭后吃。这个药膏早晚各一次,涂在患处。下周来复查。你这段时间不要吃生冷的东西,不要剧烈运动。休息一周。”年轻女人接过药方,站起来,道了谢,慢慢走了出去。
王医生转向杭慧,从打印机上拿下一份报告,翻开来。报告有好几页,首页是个人信息,后面是各项检查的结果和数据。王医生戴上眼镜,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杭主任,您的报告我看了。有几项指标稍微有点异常,但问题不大。我给您解释一下。”
杭慧坐直了身体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王医生指着报告上的几行数字,用笔圈出来,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“这个激素水平,促卵泡激素,偏低一点。正常值是8到20,您是7.2。偏低,但不算严重。可能是压力大,休息不好。您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?睡眠怎么样?每天能睡几个小时?饮食规律吗?”
杭慧想了想。她回想过去这一个月,每天晚上几点睡的。有时十二点,有时一点,有时凌晨两点还在改文件。周末也不休息,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工地上。吃饭更不用说了,经常是一碗面、一个盒饭、几块饼干,对付过去就算一顿。
“最近确实睡得少,经常加班。每天睡五六个小时。有时候更少。吃饭也不规律,经常在办公室随便吃点。压力确实大,项目一个接一个,停不下来。配套项目刚黄了,新的供应商还在谈。新能源项目并网手续卡在最后一个环节。每天都有新问题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您这个激素水平,跟压力、睡眠、饮食都有关系。您调整一下作息,过三个月再来复查。应该能恢复正常。这个指标,暂时不用治疗。您自己注意休息,不要熬夜,不要过度劳累。压力大的时候,想办法放松一下。听听音乐,散散步,找人聊聊天。”
王医生翻到下一页,又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
“还有这个,宫颈抹片,有一点炎症,不严重。清洁度是三度,正常应该是一到二度。有点细菌感染。开点药,用一段时间就好了。其他的都正常。血常规、尿常规、肝肾功能、B超,都没问题。您身体底子不错,就是太累了。”
王医生在电脑上开了药方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打印机吐出一张纸。她拿起药方,在上面签了字,递给杭慧。
“去一楼药房拿药。用法写在盒子上了。每天一次,睡前用。用七天,停药三天后再来复查。应该就能好了。记得按时用药,不要中断。如果有什么不适,随时来医院。”
杭慧接过药方,折叠好,放进包里。
“谢谢王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您注意休息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您把身体搞垮了,谁来当开发区的主任?您还年轻,不要透支健康。到了我们这个年纪,就知道身体有多重要了。”
杭慧笑了。王医生也笑了,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。
“好。我记住了。”
杭慧走出诊室。走廊里,她没有遇到周建国。他的办公室门关着,灯也关了。门上的名牌还在,写着“周建国 主任医师”,但门把手落了一层薄灰。他今天不在,也许休息,也许去开会了。她不用再看到他那张脸了。
她下楼,去药房拿了药。药房的窗口排着长队,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她。前面是一个老大爷,拿着厚厚一沓药方,药剂师一盒一盒地从抽屉里往外拿,堆满了柜台。老大爷慢吞吞地把药装进塑料袋,又慢吞吞地数钱。杭慧不急,她站在后面等着,看着手机,回了刘萍一条消息:“快了,拿到药了。”刘萍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终于轮到她了。她把药方递进窗口,药剂师是个年轻小伙子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,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盒药。一盒是洗剂,塑料瓶装的,深棕色的液体;一盒是栓剂,铝箔包装的,白色的。他用塑料袋装好,递出来。
“一天一次,睡前用。用七天。”
“谢谢。”
杭慧把药装进包里,走出医院大门。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烧烤摊的烟味,有医院门口花店的花香。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。但至少,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了。她想起王医生说的话——“您身体底子不错,就是太累了。”她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那些人,从匿名信到摄像头,从按摩椅到体检,从项链到总统套房的钥匙。他们用尽一切手段,想让她崩溃。她不会崩溃,但她会累。累到不想说话,累到不想见任何人。
她开车回开发区。路上,她一直在想,卫健委的回信什么时候能到。她上周寄出去的建议信,不知道有没有人看。那些建议,也许会被采纳,也许会被忽略。但她做了她能做的。她提了,就有人看到。有人看到,就会有人思考。有人思考,就会有人改变。她不信一个堂堂卫健委,会无视一个女干部合理合法的建议。
下午,杭慧回到办公室。刘萍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,是刚洗过的杯子。
“主任,报告怎么说?”
“激素偏低,宫颈有点炎症。问题不大。开了药,用一周就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主任,您这周跑了三趟体检中心,就为了躲那个男医生。您值得吗?要是让他检查,一次就完了。您不用跑这么多趟,也不用等这么久。您不累吗?”
“值得。不是躲,是坚持。我坚持了,下次体检中心就会注意。我不坚持,下次还是他。我坚持了,卫健委就会重视。我不坚持,以后所有女干部都得接受男医生检查。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刘萍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把咖啡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主任,您那个建议信,真的有用吗?卫健委那么大的单位,会理咱们一个小干部的信?”
“会。不是因为我写了,是因为我说的有道理。道理本身有力量。”
六月十七日,周三。杭慧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,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,座机号,区号是本地的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通了。
“杭主任吗?我是卫健委办公室的小李。您上周寄来的建议信,领导已经看过了。领导让我转告您,您的建议很好,我们会认真研究。近期会给您正式答复。您放信,不是走过场,是真的在研究。我们已经开了专题会,讨论了您在信中提到的问题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领导还说,您反映的情况很具体,对改进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。以后有什么建议,欢迎随时提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靠在椅背上。那些人在体检中心安排了周建国,但卫健委看到了她的信。他们知道,有一个女干部,在坚持自己的权利。他们也许不认识她,不知道她是谁,但他们知道,有一个声音在说“不”。那个声音不大,但它存在。存在就会产生影响。
下午,陈志刚来了。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杭主任,体检中心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又跑了两趟?”
“跑了。第一趟是男医生,我拒绝了。第二趟是女医生,我检查了。”
“你拒绝男医生的事,有人传到刘副市长耳朵里了。他说你‘搞特殊化’,‘不尊重老专家’,‘仗着自己是领导挑三拣四’。你的建议信,他也看到了。他说你‘小题大做’,‘没事找事’。他说‘一个体检都要闹到卫健委,这个女人太能折腾了’。”
“陈书记,他怎么说,是他的事。我怎么做,是我的事。我不可能因为他说话,就不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志刚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开发区。他的背影有些驼,肩膀很宽。
“杭主任,你那个建议信,卫健委很重视。他们会出台文件,规范干部体检中的妇科检查流程。你一个人的坚持,改变了一个制度。”
“不是改变。是完善。制度本来就有,只是没人执行。我让他们执行了。制度不是印在纸上就叫制度,执行了才算。”
六月十八日,周四。杭慧去复查。王医生看了看,说炎症已经消了,激素也恢复了一些。不用再来了。
“恢复得很快。你按时用药了?”
“按时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继续保持。三个月后再来复查,应该就正常了。”
“谢谢王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您注意休息。别太累了。”
杭慧走出体检中心。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那些人的手,伸到了体检中心,但没有伸到卫健委。她用一封信,堵住了那个窟窿。不是因为她多有力量,是因为她说的是对的。
六月十九日,周五。杭慧收到了卫健委的正式回函。文件是红头的,盖着公章,措辞很正式。文件上说,即日起,全市干部体检中,妇科检查项目优先安排女医生。如确无女医生,须提前告知受检者,由其决定是否改期。文件末尾,盖着卫健委的公章,红色的,圆形的,中间是国徽。她把文件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收进抽屉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文件了,红头的、白头的、有公章的、没公章的。每一份,都是她战斗的痕迹。
六月二十日,周六。杭慧在住处休息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河。河水浑浊,泛着黄绿色的光。岸边的芦苇又长高了一些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妈,体检报告出来了。都正常。就是有点炎症,开了药,用了就好了。您别担心。”
“妈不担心。你好好吃药。别熬夜。还有,别忘了吃饭。你总是不记得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那些人,不会因为这份文件就消失。但他们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还有很多人,在默默地看着她,支持她,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