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日,周三,上午八点。杭慧准时到了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。这是开发区一年一度的干部体检,通知半个月前就发了,所有处级以上干部都要参加。杭慧本来不想来,这段时间太忙,配套项目的新供应商还在谈判,新能源项目的并网手续卡在最后一个环节。但刘萍说体检是组织安排,不能缺席。她只好来了。
体检中心在医院的二楼,走廊里已经排了不少人。大部分是各单位的干部,有的认识,有的面熟。看到杭慧,有人点头致意,有人假装没看到。她拿着体检单,一项一项地排队。抽血,量血压,心电图,B超。前面几项都很顺利,医生护士态度正常,流程正常。抽血的护士手法很轻,扎进去的时候只疼了一下;量血压的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,说话很客气;做心电图的医生让她躺平,贴好电极片,机器打印出一长串波形图,她看不懂,但医生说“正常”。B超做了最久,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腹部滑来滑去,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数着灯管的根数。四根,两根亮,两根暗。
到了妇科检查这一项,她看了看体检单上的提示:“妇科检查,请前往妇产科门诊,三楼。”她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,按了上行键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,一个穿蓝大褂的护工。她走进去,站在角落。电梯到三楼,门打开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。
妇产科门诊在走廊尽头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两个护士,正在整理器械,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凉。她走进去,把体检单递给护士。
“妇科检查,在哪个房间?”
护士看了一眼体检单,头也没抬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“三号诊室。医生在里面。”
杭慧走到三号诊室门口,门关着,门上的名牌写着“周建国 主任医师”。她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男声: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诊室里坐着一个男医生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金丝眼镜,白大褂上别着胸牌——妇产科主任,周建国。他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病历系统,旁边放着一台B超机,探头用消毒巾盖着。窗帘拉着,日光灯白得晃眼,墙上挂着一张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图,图已经泛黄了。
“把体检单给我。”
杭慧把体检单递给他。他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又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,看了看体检单上的个人信息栏。
“杭慧?开发区管委会的?”
“对。”
“躺到检查床上去。裤子脱到膝盖。”
杭慧站着没动。她看着那张检查床,床上铺着一次性的卫生垫,白色的,很薄。床旁边有一个屏风,但没有拉起来。门没有反锁,走廊里的脚步声清晰可闻。她数了数,从她进来到现在,走廊里至少过去了四个人。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问路。门随时可能被推开。
“周主任,能不能请一位女医生来给我检查?”
周建国抬起头,看着她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,他往上推了推。
“女医生?今天女医生都在门诊,没有人手。我只是做个常规检查,很快。你躺上去,几分钟就好。每年体检都是这样做的,别人都没有意见。为什么你有意见?”
“周主任,我是女同志,我希望由女医生来给我做妇科检查。这是医院的常规操作,也是我的权利。国家卫健委有规定,患者有权选择医生。妇科检查涉及隐私,我要求女医生,是合理要求。”
周建国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,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应。
“杭主任,你是在怀疑我的专业性?我干妇产科干了三十年了,退休返聘的,每天检查几十个病人。男医生女医生有什么区别?医生眼里没有性别,只有病人。你在我眼里,就是一个需要检查的病人,不是男人女人。”
“周主任,我不是怀疑你的专业性。我是说,我作为病人,有权利选择由女医生来检查。医院有这个规定,患者可以提出要求。妇科检查不同于其他检查,它涉及到最私密的部位。我要求女医生,不是针对你,是我自己的心理需要。这个道理你应该懂。”
周建国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她手里的体检单上。
“杭主任,现在是干部体检,不是普通门诊。体检中心安排谁就是谁,不能挑。你要是非要换女医生,那就等。等女医生有空了再给你检查。但体检结果今天出不来,你要自己跟单位解释。体检报告不是今天拿,是所有项目做完之后统一出。你不做这一项,报告就出不来,单位那边问起来,你自己解释。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。去年的体检,给她做妇科检查的是女医生,姓王,四十多岁,话不多,手法很轻。检查的时候屏风拉得严严实实的,门也反锁了。一切正常。今年换了男医生,不是巧合。那些人的手,伸到了体检中心。他们知道她在意什么,就在意什么上动手脚。他们知道她不愿意让男医生做妇科检查,就安排了一个男医生。他们不是要伤害她,是要让她难受,让她觉得自己的隐私随时可能被侵犯,让她对一切都失去控制感。
“周主任,我等。等女医生有空了再检查。体检结果出不来,我跟单位解释。我自己的身体,我有权利做主。医院的规定,我也有权利要求执行。”
周建国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是不耐烦,是无奈,还是别的?她看不出来。
“那你出去等着吧。在外面等,别在这里。”
杭慧拿起体检单,走出诊室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门锁咔嗒一声。她站在走廊里,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,窗外是医院的后院,停着几辆救护车,蓝灯不闪。她看了看手机,上午九点十分。
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等着。长椅是铁质的,刷着白色的漆,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。椅子很凉,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。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杂沓,有高跟鞋的声音,有平底鞋的声音,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。有个年轻女人从她面前走过,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,脸色苍白。有个中年男人搀着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艰难。
她等了十分钟,没有人来叫她。二十分钟,还是没有。三十分钟,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三号诊室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出来的女人表情各异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眼圈发红。没有一个女医生从里面出来。
她走到护士站,问那个护士。
“三号诊室的检查,什么时候能轮到?我等了快四十分钟了。”
护士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电脑屏幕。
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开发区。杭慧。”
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,鼠标点击的声音很轻。
“三号诊室今天只有周主任一个人。女医生今天都不在妇产科门诊,在手术室。今天上午有两台手术,一台剖腹产,一台子宫肌瘤切除。下午还有一台,卵巢囊肿。你今天等不到了。你要不明天再来?或者就找周主任检查,几分钟的事,何必等?好多人都找他检查,他经验丰富,比年轻医生靠谱。”
“我等明天。明天女医生在不在?”
护士又看了看电脑。
“明天王医生在,副主任医师。你明天上午来吧,不用再挂号了,直接来五号诊室。”
“好。”
杭慧转身走了。她走出体检中心的大门,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。她想起去年体检的时候,给她做妇科检查的王医生,她记得那张脸,圆圆的,戴着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温和,没有审视,没有好奇,只是工作。那种感觉,跟被一个陌生男人盯着看完全不同。不是心理作用,是本能。一个女人,在陌生男人面前脱下裤子,身体被触摸,那种被侵犯感不是靠“医生眼里没有性别”就能消除的。
她开车回开发区。路上,她一直在想,那些人到底在体检中心安排了多少人。一个妇产科主任,一个护士,也许还有别人。他们不需要做太多,只需要让她不舒服。不舒服就会分心,分心就会出错,出错就会被攻击。
她回到办公室,刘萍已经在等着了。她看到杭慧手里的体检单还是空白,妇科检查那一栏空着。
“主任,妇科检查没做?”
“没有。医生是男的,我要换女医生。他们说今天没有女医生,让我等明天。女医生都去手术室了,门诊只有他一个人。”
刘萍的脸色变了。
“主任,去年的体检不是女医生吗?那个姓王的,不是挺好的?怎么今年换男的了?体检中心是不是故意的?干部体检每年都安排,从来不会把男医生排到妇科检查这一项。今年怎么变了?主任,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主任,那您明天还去吗?明天女医生在不在?”
“去。明天女医生在。护士说王医生明天在门诊。”
“那就好。主任,您明天让刘萍陪您去吧。有什么事,我帮您盯着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六月十一日,周四,上午九点。杭慧又到了体检中心。这次她直接上三楼,走到护士站。还是昨天那个护士,看到她,认出来了。
“杭主任,您来了?今天周主任在,王医生也在。您要换王医生?”
“换。”
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,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了几下。
“那您去五号诊室。王医生在。”
杭慧走到五号诊室门口,门关着。她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女声:“进来。”她推门进去,诊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,四十多岁,短发,看起来很干练,白大褂上别着胸牌——王静,副主任医师。她的眼睛跟去年一样温和。
“杭主任?躺到检查床上去。屏风拉上,门反锁一下。”
杭慧反锁了门,拉上屏风,躺到检查床上。王静戴好手套,动作很轻,很专业。
“放松,不要太紧张。”
杭慧深吸一口气,放松下来。检查很快,几分钟就结束了。王静摘下手套,扔进医疗废物桶,走到电脑前记录。
“都正常。你每年都体检,指标都很好。宫颈抹片的报告要等一周,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。没什么问题,放心吧。”
“谢谢王医生。”
杭慧穿好衣服,走出诊室。走廊里,她遇到了周建国。他正好从三号诊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病历,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。看到她,他停下脚步,推了推眼镜。
“杭主任,昨天等不到女医生吧?今天不是等到了?其实我检查也是一样的。你太固执了。我检查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病人投诉。你昨天要是不等,昨天就结束了,何必跑两趟?”
杭慧看着他。
“周主任,不是固执,是权利。我有权选择由谁检查我的身体。不是你不好,是我有我的习惯。我习惯找女医生,不是针对你。”
周建国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了,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。
下午,杭慧回到办公室。刘萍已经把体检单送到了办公室存档。妇科检查那一栏,写着“未见异常”,签字是王静,字迹工整。一切正常,但杭慧心里不踏实。那些人能安排男医生给她体检,就能安排别的。他们知道她介意什么,就在什么上做文章。他们不会停,她也不会退。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坐在窗前,给陈志刚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陈书记,体检中心的妇产科主任,周建国,您认识吗?周建国,周秘书的堂叔。周秘书跟刘副市长跟了五年,他的堂叔在人民医院当妇产科主任。今年的干部体检,妇产科的人手安排,周建国说了算。他把自己排在了干部体检的班次上,把女医生排到了手术室。不是巧合。”
陈志刚沉默了一下,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他在点烟。
“杭主任,你是觉得有人故意安排的?周建国是周秘书的堂叔?这个关系网,绕来绕去,最后还是绕到了刘副市长身上。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有可能。周建国这个名字,跟周秘书有关系。周秘书也姓周。陈宏远的司机也姓周。都姓周,不一定有关系。但我不能不怀疑。他们在体检上动手脚,能做什么?拍我的照片?不可能。诊室里没有监控,没有拍照设备。他们能做什么?”
“他们不需要做什么。他们只需要让你不舒服,让你觉得不安全。你去年体检是女医生,今年是男医生。你要求换,他们让你等。你等到了,但你知道他们能随时换成男医生。你的身体,不由你控制。你的健康,不由你掌握。你的安全感,被他们拿走了。明年呢?明年他们还能安排男医生。你还能再等一天吗?后年呢?你每一次体检都要为这个事操心。他们不需要赢,只需要让你一直处于警觉状态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陈书记,我该怎么办?”
“写信给卫健委,反映干部体检中患者自主选择医生的问题。不是投诉周建国,是建议。建议体检中心在安排妇科检查时,优先安排女医生。如果女医生人手不足,应提前告知,由患者决定是否改期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所有女干部的事。你提出来,卫健委重视了,明年就不会再发生。你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但制度的力量是无限的。”
“好。我写。”
下午,杭慧开始起草那封信。她写了删,删了写。不投诉周建国,只提建议。不点名,只讲现象。她写了整整一个小时,改了四稿。最后定稿只有一页纸,四百多个字。她打印出来,装进信封,写上“江州市卫健委领导收”。信封没有封口,她又打开,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:“建议体检中心妇科检查项目优先安排女医生。如确无女医生,应提前告知,由受检者决定是否改期。”
她封好信封,贴上邮票。明天寄出去。
晚上,她回到住处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。那盏灯的光很薄,像一层纱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那盏灯。那些人,从匿名信到摄像头,从按摩椅到体检。他们无处不在。她不会退。她只会更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