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日周二下午三点。杭慧的诺基亚响了。是体检中心王静医生的号码。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王医生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,通常都是通过护士站转达。这次是本人打来的,而且是在下午三点这个不算紧急也不算常规的时间。
“杭主任,关于您之前的检查,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。”
杭慧心微微一沉。她放下手里的文件,靠在椅背上,那部诺基亚贴在耳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您去年的体检报告中,有一项检查记录是缺失的。妇科检查那一栏,虽然有结果,但我在翻看您去年的原始记录时发现,那份结果不是我填的。您去年的妇科检查,不是我做的。”
杭慧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那面超白玻璃上,整个办公室亮晃晃的。但她觉得冷,一种从胃里往上升的冷意。
“您去年是谁帮您做的检查?”
杭慧想了一下,心脏开始加速,像一台突然被踩下油门的引擎。
“去年是女医生,姓王。不是您吗?她戴着口罩,说话声音很轻,手法也很轻。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脸,但她的胸牌上写的是您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。去年的妇科检查记录上签的虽然是‘王静’,但那不是我的笔迹。有人用了我的名字,填了那份报告。做检查的医生,不是我。我看了三遍,我的笔迹不是那样的。我的‘静’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,那个签字是平的。我写的日期会把‘7’字中间加一道横杠,那个没有。签字是可以模仿的,但细节模仿不了。有人在模仿我的笔迹,模仿得很像,但骗不了我。”
“王医生,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看了三遍笔迹。签字是我的名字,但不是我的笔迹。去年给您做检查的,是一个冒用我名字的人。男的还是女的,我不确定。但那份报告不是我出的。我从来没有在那天给您做过检查。那天我应该在手术室,有台子宫肌瘤切除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杭慧靠在椅背上,窗外的阳光很亮,但她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三年了。从她到开发区任职的那一年开始,每年的体检,妇科检查那一项都不是她真正信任的人做的。第一年是周建国,她拒绝了,等了很久,换了一个女医生。第二年的女医生是王静的名字,但不是王静本人。她以为她换了女医生,其实没有。她以为她安全了,其实没有。有人在第二年的体检中,趁她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,在她的身体上动过手脚。她不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,不知道他是男是女,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。他戴着口罩,穿着白大褂,戴着她的名字,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,检查了她的身体,获取了她的信息,然后在她的档案里留下了一个假的签名。
“王医生,这件事,您跟别人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我先给您打的电话。我知道您这几年经历的那些事,我觉得您应该第一个知道。您看怎么办?要不要报警?要不要调去年的监控?”
“您先帮我调一下去年的排班记录和监控。看看去年那天,是谁在三号诊室。”
“好。我马上去调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坐在椅子上。那面超白玻璃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,照在笔筒上,照在那张全家福上。她想起去年的体检,她躺在检查床上,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不清脸。她没有多想,以为是王静。她躺下,把身体交给那个陌生人。她以为那是安全的,是职业的,是正规的。她错了。那不是王静,不是她认识的医生,不是她信任的人。那是一个冒名者,一个闯入者,一个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越过了她所有防线的人。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,不知道他看了什么,不知道他有没有对她做不该做的事。她只知道,她在那张检查床上,毫无防备地躺着。
下午四点,王静回电话了。
“杭主任,去年的排班记录和监控都被删了。排班记录只保留了半年,监控只保留了一个月。我查不到是谁在三号诊室。问了一圈,没有人记得那天是谁在门诊。有人说那天周主任在,有人说那天是个年轻医生,没人说得清。唯一能证明的是,那个签字的笔迹不是我的。我能确认的就是这个了。”
“王医生,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有人提前处理了记录。删掉去年的监控和排班,是为了不让人查到。那个人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有准备。您去年的体检,是被人刻意安排的。他们知道您会来,知道您会要求换女医生,知道您会去三号诊室,所以他们提前安排了人,提前准备了签名,提前销毁了证据。”
“能查到是谁安排的吗?”
“查不到。除了排班和监控,没有任何记录。您要查,只能从周主任那里查。他是妇产科主任,排班是他安排的。但他不会承认。”
杭慧沉默了一下。
“王医生,这件事您不要跟任何人说。我来处理。”
“好。您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给陈志刚发了一条微信:“陈书记,去年的体检,有人冒用王静医生的名字给我做了妇科检查。记录和监控都被删了。我需要见您。”
陈志刚很快回复:“办公室。我过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,陈志刚推门进来。他没有坐,站在办公桌前,听完杭慧的话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杭慧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杭主任,他们从第一年就开始安排了。你拒绝了周建国,第二年他们换了一个人。戴了口罩,冒充王静,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做了检查。他们做了什么?拍了照片?提取了样本?还是别的什么?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可能提取了你的DNA样本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去年体检完之后,有没有感觉不舒服?有没有异常?”
“没有。一切正常。体检报告也是正常的。王静说了,她的身体是干净的。王医生帮她检查过了,没有异物,没有植入物,没有物理痕迹。”
“那他们不是要伤害你的身体,是要获取你的信息。你的DNA,你的身体数据,你的一切。他们在收集你的信息,等需要的时候用。他们可以用你的DNA做文章,可以用你的体检数据做文章,可以用任何你在那张检查床上暴露给他们的东西做文章。”
杭慧看着窗外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陈书记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什么都不要做。没有证据,追查不到。你报警,他们说你没有证据。你追查,他们说你凭空猜测。他们会用别的方式,让你无法追究。你不动,他们也不会动。你动,他们就会用新的手段。你一动,他们就抓住了你的把柄。”
“那这件事就算了?”
“算了。不是放弃,是等。等他们下一次出手,等他们留下证据。他们不会只做一次。只要再动手,我们就能抓到他们。他们已经做了一次,肯定还会做第二次。他们不会只收集一次信息就收手,他们会持续收集,持续监视,持续侵入。只要他们再动手,就会有痕迹。”
杭慧闭上眼睛。三年了。她从到开发区第一天起,就被人盯上了。匿名信、窃听器、跟踪、刹车、偷拍、步数监控、体检冒名。那些人用各种手段,一寸一寸地侵入她的生活,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防护。她以为自己防住了,但他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已经越过了最后一道防线。不是所有的防线都能挡住所有的手,有些手是从内部伸进来的。
七月十六日周三。杭慧没有去办公室。她留在住处,给王静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王医生,我想请您帮我做一次完整的妇科检查。不是体检中心的例行检查,是真正的、完整的、由您亲手做的检查。我要确认我的身体没有被任何人动过手脚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王静沉默了一下,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好。您明天来,我在三号诊室等您。不要走体检中心的流程,直接来找我。明天上午我让护士站把三号诊室空出来,不安排任何病人。”
七月十七日周四上午八点。杭慧到了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。她没有挂号,没有登记,直接上了三楼。走廊里人不多,长椅上只坐着一个老太太。三号诊室的门开着,王静在里面等她。没有护士,没有别的医生,没有病人。只有她们两个人,和那台她熟悉的检查床。
“把门关上,反锁。”
杭慧反锁了门,拉上屏风,躺到检查床上。王静戴上手套,拿着仪器,检查得很慢,很仔细。她检查了宫颈,检查了宫腔,检查了卵巢,检查了所有能检查的地方。
“您体内没有异物,没有植入物,没有伤疤。没有发现任何不属于您身体的东西。您的身体是干净的。去年的检查,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。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,他至少没有在您的身体上留下痕迹。”
杭慧放松下来,她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。
“谢谢王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您受委屈了。三年了,您一直在被他们安排,被他们摆布,被他们当猎物。但您的身体是干净的。他们没能污染它。”
杭慧坐起来,穿好衣服,走到窗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看着窗外的城市,想起这三年的种种。匿名信,窃听器,刹车,偷拍,步数,冒充。那些人,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做了那么多事。但她还在。她的身体还是干净的,她的心还是干净的,她还在。三年了,她终于做了一次真正的、完整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妇科检查。不是被安排的,不是被冒名的,不是被监视的。是她自己选的,是她信任的人做的,是她亲眼看着完成的。
她转身,看着王静。
“王医生,这件事,以后不会再发生了。我会让每个女干部都能做一次真正的检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您做的那些事,设通道,写方案,发文件,别人都看到了。她们以后不会再被安排了。”
杭慧走出体检中心,阳光很亮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,有花店飘来的花香。她走下台阶,走过那些排着队的人,走过那个在门口抽烟的保安,走过那个拎着早餐匆匆走进大厅的护士。他们都活着,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。他们不知道她刚刚做了什么,不知道她刚刚确认了什么。
七月十八日周五。杭慧回到办公室。刘萍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杯壁冒着热气。她把咖啡放在桌上,看着她。
“主任,您昨天没来,怎么了?给您打电话也不接,发微信也不回。”
“没事。去体检了。”
“体检?您不是刚体检完吗?上周才拿的报告,HPV也转阴了,怎么又去体检了?”
“不是体检中心的体检,是真正的体检。王医生帮我做的,关着门,一个人。不是被安排的,不是被冒名的。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刘萍愣了一下,没有追问。
晚上,杭慧回到住处。她坐在窗前,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妈,我今天做了个完整的妇科检查。三年了,第一次。不是别人安排的,是我自己找的医生。”
“检查结果怎么样?”
“都正常。身体是干净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妈跟你说过,你身体好着呢。别想太多。那些人再坏,也不能把你怎么着。”
“嗯。不想了。妈,您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别熬夜。”
挂了电话,杭慧看着窗外的河。河水浑浊,但流得很有力。岸边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那些人还在暗处,她也在。河还在流,她也在流。三年了。她终于做了一次完整的妇科检查。不是被安排的,不是被冒名的,不是被监视的。是她自己选的。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她的身体,还是她的。那些人没有拿走它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天亮了,她起床。新的一天。她拿起那部诺基亚,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短信。她把它揣进口袋,推开门,走廊里声控灯亮了,她走出去。那些人还在暗处,她也在。她不会退。她已经走了三年,还会继续走。那些在暗处的人,他们只能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