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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开车往相反方向她感觉十分恐慌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

    杭慧握着方向盘,驶出刘副市长宿舍楼所在的那条街。路灯在雨中发着昏黄的光,雨刷有节奏地扫过挡风玻璃,发出摩擦声。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,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刘副市长说的那些话。对不起,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,我该退休了。她不想相信,她也不能相信。对不起听多了,耳朵里都生茧了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后视镜,雨幕中,那栋宿舍楼的轮廓已经模糊了。她没有减速,继续往前开。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,从管委会回住处,经过三条街,两个路口,一个红绿灯。她知道每一个弯道的位置,每一个井盖的凸起。

    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她习惯性地左转。刚转过弯,她的目光落在路牌上,路灯的光照在蓝色的路牌上,她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“江州大道,城南方向”。城南,不是城北。她的住处在城北,这条路是往城南去的。她走错了方向。她应该右转,不是左转。但她的身体告诉她,她没有转错。她没有走神,没有分心,没有因为想事情而错过了路口。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,明明记得是往右转。但她往左转了。是方向盘的问题?还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?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,她竟然一时根本想不起来?思绪一片混乱,按说她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的人,但为何此时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,啥都想不起来了呢?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,下意识地感觉到了还是我有些疼。

    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。车速没有变,但她的心跳在加速。她又看了一眼路牌,雨水模糊了字迹,但“城南”两个字她还是看得清楚。她确实在往反方向走。她放慢车速,靠边停下。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依然密集,噼噼啪啪地响着,没有停歇的意思。她坐在车里,看着前方的路。这条路很宽,宽阔得像一道可以吞没所有痕迹的伤口,她不知道它通向哪里。她知道城南的方向,知道那边有几条街。她来过城南,在白天,在天气好的时候。但雨夜里的城南,跟她记忆中的不一样。路灯更暗,路两边的建筑更旧,街道更窄,像是蒙着一层浓稠的液体。那个路口的左转,不是她做的。但她做了。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动作,但她的意识没有参与。

    她打开手机,查看地图。屏幕上的蓝色箭头显示她确实在城南方向,离她的住处越来越远。她放大地图,看到前面还有两个路口,能绕回城北。她重新挂挡,慢慢往前开。雨刷还在摆动,雨还在下。她没有加速,只是保持二十码的速度。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,但她的耳朵在听另一种声音。车里的安静。只有雨声和引擎声。没有别的了。刘副市长走了之后,她锁了车门,确认了两次。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那种感觉不是逻辑,是直觉。就像在电梯里,在闭着眼睛的黑暗中,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,在靠近她。她的直觉救过她很多次。直觉不是分析,是身体记住了危险。她的身体记得很多事,比她的脑子记得更清楚。

    她在一个路口右转,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。地图显示这条路能绕回城北,但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路两边停着车,有些车被雨淋得看不清颜色,有些车的雨刷还在动,像是刚才还有人坐在里面。她放慢车速,小心翼翼地通过。路灯很少,有一盏甚至没亮,只留下黑漆漆的灯杆,像一根安静的铁骨。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,在窄巷里显得更响了。

    她看到对面有一辆车驶来,车灯很亮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减速,靠边让行。那辆车从她旁边驶过,是一辆黑色的SUV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。它没有减速,也没有停留,只是经过,消失在雨幕中。她没有多想,继续往前开。雨小了一些,从暴雨变成了中雨,雨刷的速度调慢了一档。她能看清前方五十米左右的路了。但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,像是在慢慢退回十年前。

    她打开车窗一条缝,湿冷的风涌进来,带着雨水的味道和某种她说不清的气味。她闻到了那种混合的气味,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,但她的身体在收紧。她的胃在缩,她的手心在冒汗。

    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已经偏离了主干道,她正在一条她根本不认识的小路上行驶。手机信号也变弱了,从满格降到了两格。她看着那条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雨幕模糊了视线,但路灯也越来越少。她想起那些跟踪她的人,那些知道她行程的人,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人。他们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。这个路口的信号,那辆车的灯光,那些打在她脸上的雨点,它们在提醒她,她还在被人看着。

    她在一个岔路口减速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地图上的路名她从未见过,“建设巷”、“工农路”、“菜市街”。她选了一条看上去宽一些的路,慢慢开进去。这条街两边没有路灯,只有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。路面上有积水,很深,她能感觉到车轮碾过水坑时的阻力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到了那辆车。黑色的SUV,就停在路边,没有熄火,尾灯亮着。正是刚才那辆跟她擦肩而过的SUV。它没有开走,它开到了她前面,在等她。杭慧的心猛地一沉,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,没有着落。她踩下刹车,车停在路中间,雨还在下。她没有熄火,没有挂P档,手放在档杆上,随时准备挂倒挡。那辆SUV没有动,停在前面大约五十米处,尾灯在雨中发出暗红色的光,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的心跳在加速。她拿起手机,想给陈志刚打电话,但信号只剩一格,时断时续。她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,盯着前面的那辆车。它没有熄火,也没有人下车。它只是停在那里,像一块黑色的石头,堵住了去路。她等了十几秒,它没有动。她没有动。雨在车顶上下着,噼噼啪啪地响,像无数只手指在敲她的车顶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后方没有车,来路空荡荡的,雨幕淹没了她刚刚驶过的路口。她可以倒车,但倒车要看不清路,她不熟悉这条街。她也可以掉头,但路太窄,她不确定掉头需要几把。她不知道该往哪走,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在这里。她把档杆推到倒挡,慢慢倒车。车速很慢,她紧盯着后视镜,雨水模糊了镜面,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。

    她没有看前面。她没有注意到那辆SUV动了。它也在倒车。它没有前进,没有后退,它只是在倒车。它的倒车灯亮起来了。

    杭慧猛地踩住刹车。那辆SUV也停了。它在跟她保持距离。她在退,它也在退。她在停,它也在停。它在跟着她倒车。这个动作,她见过。跟踪者不前进,不后退,只保持在那个距离。她停下,他也停下。她退,他也退。他不逼近,不远离,只是一个影子。

    她松开刹车,挂回前进挡。她盯着那辆SUV,雨幕模糊了它的轮廓,但尾灯的光还亮着。她握紧方向盘,做了一个决定。她不退了,也不停了。她要开过去,从它旁边挤过去。路很窄,但她的车够小。她踩下油门,车子缓缓向前驶去。雨刷在摆动,她能看到那辆SUV的车身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是一辆黑色的哈弗,车窗贴着深色膜,车牌被泥水糊住了。她没有减速。距离越来越近,十米,八米,五米。

    那辆SUV动了。它不是倒车,也不是让行。它启动了,像一块被雨淋透的石头突然活了过来。它没有开走,没有让开,没有回应她。它只是动了,在那条窄街上,在雨幕中,像一块石头开始滚动。她在它旁边,车身在移动,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像一只正在翻身的猛兽,庞大的形状在雨幕中慢慢转过来,占据了整条街道。她已经驶过了它大半个车身。她踩下油门,加速冲过去。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水花,她的车身擦过那辆SUV的后视镜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她冲过去了。她从它旁边挤过去了。她没有停下。她继续踩油门,车速从二十提到三十,提到四十。后视镜里,那辆SUV没有追上来。它停在了原地,车灯还亮着,像一只被遗弃的眼睛。她继续往前开,雨刷疯狂地摆动着。她看着前方,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才能回到主干道,她不知道刚才那辆车是什么人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着她,不知道他在哪一段路上等待她。但她知道一件事,她开过它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不是害怕,是兴奋,是活着的感觉。她冲过来了。它没有追来。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继续往前开,穿过那条窄街,驶入一条稍宽的道路。路灯多了起来,两边有了店铺,虽然都关着门,但至少有了人烟。她减速,靠边停下,拿出手机。信号恢复了两格,她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陈书记,刚才有人跟踪我。一辆黑色哈弗SUV,在城南的老居民区。它堵在我前面,我退它也退,我停它也停。我冲过去才甩掉它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人在哪?”

    “我开出来了。到了城南的主干道,具体位置我说不清。我看到一家便利店,灯还亮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停在便利店的门口,不要下车。锁好门,等我电话。我让人去接你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她没有下车。锁好车门,熄火,缩在驾驶座上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。那家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,照着她的车。

    她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盏灯。那个人,那辆SUV,他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跟着她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的。可能是从管委会出来,可能是从刘副市长宿舍出来,可能是从她走错路的那一刻开始。他们一直在。他们是那些在暗处的人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,没有发抖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便利店的那盏灯。那盏灯很亮,白得发冷。她想,如果她刚才没有冲过去,如果她停在那里,如果他下了车,会发生什么。她没有想完,她不想想完。她只知道她冲过来了。她在一辆SUV的旁边冲过去了。她的车擦过它的后视镜,发出摩擦声,她还在。

    她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今晚雨大,我到了。早点睡。”母亲没有回复,应该已经睡了。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陈志刚安排的人到了。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旁边,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是王志强。

    “主任,陈书记让我来接您。您车停在这里,我让人来拖。您坐我的车回去。”

    杭慧下车,上了王志强的车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是小雨了。车子驶入夜色,后视镜里,那辆白色帕萨特孤零零地停在便利店门口,像一个被丢弃的影子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那辆SUV没有再出现。但她知道它来过,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,让她知道,那些人从来没收手。刘副市长道歉了,那辆SUV还在。不是同一个人的手段,是另一群人的。那些在暗处的人,没有因为他生病就消失,没有因为他道歉就撤退。

    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。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那辆SUV,想起它倒车灯亮起来的样子,想起她冲过去时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。雨在变,路在变,她也在变。她变成了一块石头,在她的车壳里,滚动着,越滚越快,越滚越远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不会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