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但已经从暴雨变成了中雨，雨刷的频率也慢了下来。杭慧坐在王志强的车里，后视镜中她自己的车停在那家便利店门口，被雨水冲刷着，像一个被丢弃的空壳。那辆黑色哈弗没有再出现，雨幕中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，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“主任，您没事吧？”王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。陈书记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让我把您送回住处，明天再说。他那边会派人去查那辆车的车牌。”
“城南那边没有监控？”
“有，但下雨天，能见度低。而且那条巷子偏僻，不一定有摄像头。陈书记说他会处理。”
杭慧没有说话。她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水在玻璃上滑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痕迹，像无数条蚯蚓在爬。那辆SUV，为什么会在那里？她走错了路，它也在那里。它不是碰巧，是跟着她。从管委会出发的时候就跟上了，然后一路跟着她进了城南的老居民区。它是一路跟她走错的。
“王科长，你从哪来的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陈书记打电话的时候，我就在附近。他说您被困在城南，让我过来。我到的时候，您已经停在便利店门口了。”
“你来的路上，有没有看到一辆黑色的SUV？”
王志强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我一路过来，没看到什么车。雨大，路上车少。”
杭慧没有再问。她没有告诉他她怀疑什么——那辆SUV可能还跟着她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。她没有告诉他，那辆SUV倒车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她的心跳几乎停了。那些话，她留在了车里。
车子驶过城南的主干道，驶过两个路口，驶过一座桥。桥下的河面在雨夜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，河面很宽，雨水打在上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，像无数张嘴在喝水。她看着那些涟漪，想起那条河，她经常坐在河边的那条河。这条河是不是同一条河，在城郊绕了一个弯，也流到了这里。如果是，她是在河的不同的岸边被同一辆车追着。那座桥很长，桥上的路灯间隔很远，车灯照亮的范围有限。她能看到的只有前方几十米的道路，再远就是黑暗。
车子下了桥，驶入开发区的主干道。街灯更亮了，两旁的建筑她熟悉起来。她松了口气，身体往座椅里陷了一些。那辆SUV，应该不会跟到这里了。这里是开发区的范围，是她的地盘。
王志强的车速保持在四十码左右，很稳。前面的路口是红灯，他减速，停车。车子稳稳地停在斑马线前面，雨滴打在车顶上，发出密集的噼啪声，像无数只手指在敲。
红灯还有二十多秒。杭慧看着那个数字，从二十跳到十九，从十九跳到十八。她数着，那让她觉得安全。然后她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，不是来自前面，是来自后面。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们的车。那撞击的力量让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，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。她的头没有撞到座椅，但她的牙齿咬住了舌头，一阵剧痛，嘴里涌出血的味道。
“主任，坐稳了！”王志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，他的手快速转动方向盘，车子猛地向右偏移。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团黑影，很近，在车灯照射下，是一辆黑色的SUV，车头紧贴着他们的车尾，不像是普通的追尾。它没有减速，没有后退。它在推他们，把她和他们推着向前走。距离越来越近，像要吃掉他们的车尾。
杭慧猛地回头。她看到了那辆SUV，还是那辆黑色哈弗，车牌还被泥水糊着，看不清号码。它没有撞上来，只是顶着他们，向前推进。它的车头距离他们的车尾不到一米，车灯直直地照进后车窗。她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影，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在灯下没有焦点，仿佛蒙了一层灰。
“王科长，能甩掉他吗？”
“我试试。”
红灯变成了绿灯。王志强踩下油门，车子猛地向前冲去。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一下滑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，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，然后稳住了。车速从四十提到了六十，提到了七十。后视镜里，那辆SUV也加速了，紧咬不放。两辆车的距离保持在不到十米，杭慧能看清它的轮廓了。
“他在跟着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志强猛地向右打方向盘，车子冲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，两边的墙壁几乎要擦到后视镜。杭慧的身体被甩向一侧，她用手撑住车门，心跳在加速。巷子里没有路灯，只有他们自己的车灯照亮前方，湿漉漉的地面上有积水，车灯照在水面上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
后视镜里，那辆SUV也拐进了巷子。它的车身比王志强的车宽，进巷子的时候，右边后视镜蹭到了墙壁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，碎裂的镜片在车灯中反着光。但它没有停，继续跟着。距离没有拉近，也没有拉远。
“主任，前面是死路。”王志强的声音变了，变得很沉。
杭慧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看向前方，车灯照亮了巷子的尽头——一堵灰色的砖墙，墙上的雨水在灯光下泛着光。死路，两边的墙很高，没有出口。
王志强猛地踩下刹车。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几米，停了下来，车头距离那堵墙不到两米。雨刷还在摆动，前方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沉重。后视镜里，那辆SUV也停了。它停在巷口，车头对着他们的车尾，距离大约十几米。它的车灯没有关，照着他们的车，像两只不眨眼的眼睛。雨在车灯的光柱中密麻地落着，像一道移动的帘子。它没有熄火，引擎的轰鸣声在巷子里回荡，低沉而持续。
“王科长，能掉头吗？”
“来不及了。他堵在巷口，掉头要三四把，他随时会冲上来。”
杭慧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那辆SUV没有动，但引擎的轰鸣声还在。那个人在等。他在看，他们在干什么。他在等他们下车，或者掉头，或者做任何事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高墙，前方是死路，后方是那辆SUV。她被夹在中间了。
“主任，您听我说。”王志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，像在汇报工作，“我会倒车冲向他，把他的车撞开。您系好安全带，等车停稳，您就开门跑，不要回头，不要管我。我会拦住他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主任，您听我的。我当过兵，我受过训练。您没有。您跑了，我还能打。您不跑，我们两个都跑不掉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他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紧盯着前方，雨水打在前挡风玻璃上，模糊了他一半的脸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他的心跳很稳，呼吸很深。
“主任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杭慧深吸一口气，把安全带的卡扣松开，但没有完全解开。她握住车门把手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王志强猛踩油门，车子向后倒去，发动机发出咆哮。那辆SUV没有料到他们会倒车冲向它。它犹豫了一瞬，然后也开始倒车，但太晚了，王志强的车已经撞了上去。撞击声很响，像两块铁碰撞在一起。杭慧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安全带勒住她的肩膀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没有松开车门把手。
“跑！”
她没有犹豫。她推开车门，雨水涌了进来，打在脸上，又冷又疼。她冲出车门，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鞋底在雨水里打了一下滑，差点摔倒。她稳住了，往前跑。
那辆SUV的车门也开了。一个人从驾驶座上下来，戴着黑色口罩，穿着深色的夹克，看不清年龄。他追上来，脚步声在雨水中被淹没。王志强也下了车，他从车的另一侧绕过来，挡住了那个人。杭慧没有回头，她继续跑，雨水打在脸上，眼睛睁不开。她跑出巷子，跑到主干道上，马路对面有灯光，有一家24小时药店，灯还亮着。
她跑进了药店。药店的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，她推门进去，反锁了门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背靠着门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落，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，哪些是汗。她看到药店的玻璃窗外，雨还在下，街道空旷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追上来的人。只有雨声，和她自己的呼吸。她的呼吸很重，像刚从水里爬出来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没有看到王志强跟上来。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追上他。她只记得他说的那句“您跑，不要管我”。她跑了，她跑了。她跑了出去。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，手在抖，雨水滴在屏幕上，她擦了一下，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。
“陈书记，我们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。有人追我们，王志强让我先跑，他拦住了那个人。我跑出来了，在一家药店。我不知道王志强怎么样了。”
“你告诉我药店的地址。”
杭慧看了看门口的门牌。
“城南路，37号，一家24小时药店。”
“你锁好门，不要出去。我马上到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杭慧站在药店柜台旁边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水打在地面上，汇成一条条细流。她的衣服还在滴水，鞋子里灌满了水，每动一下都能听到水声。但她感觉不到冷，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。那些在暗处的人，他们追上她了。不是匿名信，不是窃听器，不是刹车。是真正的追，真正的撞，真正的跑。她冲出车门的那一刻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鞋底在水面上打滑，她稳住了。她冲到了药店的门前，推开门，反锁了门。她做到了，她想起了父亲说的话：“跑不过就躲，躲不过就拼。”
她在药店等了十几分钟，每一分钟都像一年。窗外的雨没有停，街道空旷。她透过玻璃门看到那辆SUV的黑色影子一闪而过，像一头被雨淋透的野兽，沿着城东路的方向开走了。她没有看清它去了哪里，它已经消失在雨幕中。又过了几分钟，有人影从巷口跑出来，是王志强。他跑得不快，脸上有血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，他的手捂着左臂，跑进药店门廊。
杭慧打开门，王志强冲进来，靠在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衣服湿透了，左臂的袖子上有一道口子，血从里面渗出来，跟雨水混在一起，沿着手指滴在地上。他的脸上也有一道划痕。
“王科长，你受伤了？”
“皮外伤。他跑了。我挡了他一下，他跑了。他没有追过来，他看到你跑掉了，就撤了。”
“他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戴口罩，看不清脸。但他跑得快，不像是普通人。他撞了我们的车，然后跑了。”
杭慧看着他。他的左臂还在流血，但他的表情很平静。她拿出手机，拨了120。雨还在下，打在药店的玻璃门上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那辆SUV已经不见了。那个人已经跑了。她还在，王志强也在。他们没有追上她，没有抓住她。
她站在药店里，雨水从她身上滴落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。她看着那滩水渍，渐渐变大，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不知道他为什么追她，不知道他背后是谁。但她知道一件事，她跑出来了。在那一瞬间，她的本能占了上风，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她活下来了。这条命是她跑出来的，是王志强挡出来的。她欠他的，不只是今天这一夜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她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，由远及近。那些声音像一条线，把她的注意力从雨水里拉回了现实，那些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是无数根火柴划过地面，却点不亮任何东西。雨还在下，天还没有亮。
她从包里拿出纸巾，递给王志强。他接过去，按在手臂的伤口上，纸巾很快被血浸透，变成了深红色。
“主任，您没事就好。”
她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已经不那么大了。她不知道那辆SUV去了哪里，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。但她知道，她跑出来了。她活下来了。
明天，还有新的战斗。
她在药店门廊里等着，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，汇成细流，在水泥地上蜿蜒爬行。她看着那些水流，慢慢地流进下水道，消失不见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