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一班宿舍里的气氛有些发紧。
空气里飘着枪油味。
下午保养训练枪留下的味道,现在成了催化紧张的引子。
刘海坐在床沿上,手里抓着水壶带子。
带子上的卡扣被他按开,合上,再按开。
陈景行听着那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,实在忍不住了。
“刘海同志,你这手抖的频率,明天去食堂打菜都没你匀。”
刘海把手往大腿上一贴。
“我怕脱靶。”
“脱靶就脱靶,又不是让你上战场拼刺刀。枪在库里锁着呢,你现在走哪门子火?”
“我怕打到别人的靶子上。下午教员说了,跨靶记零分。”
陈景行叹了口气,凑过去揽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这心操得有点多。一百米距离,你只要枪口别朝天上指,子弹总能落在土坡上。零分就零分,班长顶多骂你半小时。”
刘海转头看了看角落里的肖龙腾。
肖龙腾正在整理自己的携行具。
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卡得很准。
刘海压低声音问陈景行:“你说肖哥明天能打多少环?”
“他?”陈景行摸了摸下巴,“我估计,保底优秀,搞不好能弄个满环回来。你没看他下午说风偏那个劲头?那是真懂。”
李磊在对面床铺擦鞋,插了一句。
“懂理论,不一定手上准。”
陈景行摆摆手。
“你等着看吧,肖哥绝对藏着东西。”
宿舍门被推开。
王大山走进来,手里卷着花名册。
屋里的交谈声瞬间停了。
“都收拾利索没有?水壶打满,腰带试好,明天早上谁要是掉链子,我让他背着全班的装具跑靶场。”
几个新兵立刻站直。
王大山视线扫过全班,落在肖龙腾身上。
肖龙腾的床铺前,所有物品摆放得严丝合缝。
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王大山把花名册在腿上敲了两下。
“肖龙腾。”
“到。”
“出来一趟。”
肖龙腾跟着王大山走出门,顺手把门带上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夜风倒灌进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
王大山走到窗边,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有点火。
他转身看着肖龙腾。
“明天实弹,准备打到什么程度?”
直接摊牌。没有任何铺垫。
肖龙腾站得笔直,视线平视前方。
“四十五环。”
王大山把烟拿下来,夹在指尖。
“四十五环。优秀线起步,又不至于满环刺眼。算得挺准。”
肖龙腾没有接话。
王大山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靶场不是操场,更不是教室。”
“你体能好,可以压着配速跑。你懂理论,可以卡着教材背。”
“但枪不一样。”
王大山盯着肖龙腾的手。
“真枪实弹,后坐力、枪机复进的声音、硝烟的味道。这些东西一出来,身体的本能反应是脑子压不住的。”
“你以前摸过枪,而且摸得不少。别跟我扯什么后勤保障旅,后勤兵练不出你今天下午那种看风的直觉。”
肖龙腾依然没有反驳。
他不需要反驳,王大山已经看透了一半。
“我能控住。”肖龙腾给出四个字。
王大山哼了一声。
“控住?老兵上靶场,据枪的架势、扣扳机的节奏,连长在后面用望远镜一看就清楚。”
“你要是打偏了,那叫刻意。你要是打准了,那叫漏底。”
肖龙腾看了一眼走廊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明天一班在第几组?”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王大山皱了下眉。
“第六组。怎么了?”
“刘海在几号靶位?”
“他在你前面。你五号,他四号。”王大山盯着他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肖龙腾收回视线。
“他容易紧张。明天上场,我会顾着他那边。”
王大山愣住了。
他以为肖龙腾在盘算怎么控制环数,结果这小子在盘算怎么给班里的新兵兜底。
同一时间,连长办公室。
雷战坐在桌后,盯着明天的射击分组表。
纪律站在桌前,递过去一份靶场安全预案。
“连长,前三组全是新兵,第一次摸真枪。我建议每个靶位后面加双岗,重点盯枪口和手指动作。”
雷战接过预案,直接在末尾签字。
“按你的办。谁敢抢口令,不管成绩打多好,直接拎下场。”
纪律收起预案,看了一眼分组表。
“一班排在第六组?”
雷战靠在椅背上。
“对。”
“第六组是下午两点左右,那个时间段后山风向最乱。”纪律提醒。
雷战敲了敲桌子。
“就是让风吹一吹。”
“今天下午那个肖龙腾,风偏算得太溜了。我想看看,到了真枪实弹的时候,他是靠理论打,还是靠本能打。”
纪律没有多问。
他只管纠察,不管试探。
“明天纠察班全程跟进。”纪律敬了个礼,转身出门。
走廊里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指导员周正国拿着笔记本走上来。
看到窗边的两个人,周正国放慢了脚步。
“老王,给新兵做心理辅导呢?”
王大山把手里的烟塞回口袋。
“指导员,随便聊两句,看他紧不紧张。”
周正国看了一眼肖龙腾。
肖龙腾的站姿挑不出一点毛病,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“不早了,早点休息。明天靶场见真章。”周正国笑了笑,没有多问,直接走回自己房间。
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
王大山看着肖龙腾。
“刚才指导员的话听见没?靶场见真章。”
“连长把你排在第六组,风最大的时候。他要看你的真章。”
肖龙腾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大山把手里的空烟盒捏扁,语气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试探,而是带上了班长特有的护短。
“肖龙腾。”
“到。”
“明天上了场,安全优先,规矩第一。成绩打成什么样,只要及格就行。”
王大山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,或者你那层皮不小心破了。”
“只要没违背安全规定,剩下的事,我这个班长替你扛。”
走廊里的风吹在肖龙腾脸上。
六年境外潜伏。
任务出了问题,他只能自己解决,或者直接消失在绝密档案里。
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四个字。
肖龙腾看着面前这个下士班长,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。”
声音不大,咬字极重。
肖龙腾推门回到宿舍。
陈景行已经爬上床,正在跟李磊隔着过道扯皮。
刘海还在摆弄水壶。
肖龙腾走到自己的床前。
他弯下腰,重新检查自己的装具。
水壶的带子被他拉直,卡扣对准床沿的垂直线。
挎包的边缘和水壶保持绝对平行,距离卡在两根手指的宽度。
腰带平铺在床头,金属扣没有偏斜。
每次执行极高风险任务前,他都需要通过这种近乎苛刻的物品对齐,把神经里的实战条件反射压制到最低。
明天是实弹。
他得把那双习惯了拔枪即杀敌的手,塞进新兵连的模子里。
肖龙腾坐在马扎上,翻开掌心。
厚重的枪茧在灯光下泛着黄。
他慢慢收拢五指,把那些茧子藏进拳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