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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五章 假米有怪力乱神之嫌

    第125章 假米有怪力乱神之嫌

    卫渊翻身下马,走到廖兴安跟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他,声音平和但是清淅有力地说道:“本钦差姓卫名渊,此次奉皇上之命查办河西务十四仓假米案!”

    啊?

    廖兴安和老百姓们全都大吃一惊!

    要知道卫渊的名声早就传到京师了,毕竟一个不入流的典史连破荣县和温陵府两大奇案,可谓旷古未有。

    这也是为什么罗敬尧那天来找卫渊的原因。

    虽然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味道,但也说明卫渊破案如神的传说已经深入人心。

    见卫渊取出黄封敕谕举在手中,廖兴安赶紧翻身跪地,磕头尤如捣蒜,口呼: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
    等他闭上嘴巴,卫渊扫视众人一眼,缓缓说道:“从今日起,但凡有任何河西务钞关及十四仓众官吏贪墨受贿偷盗公粮之证据者,皆可来本钦差处告发。”

    “但必须要有真凭实据,而非信口开河。不然轻则挨板子,重则银铛入狱,尔等听明白了吗?”

    嗡!

    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嘈杂之声,然后纷纷喊道:“我要告发徐老四,我要告发刘阿毛,我要告发这个张德海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还看更多人撒腿就跑,显然去送消息了。

    毕竟贪墨的大头不在小官小吏身上,而在上层那些官员。

    廖兴安这次因为假米事件得罪了整个漕帮,是以漕帮的人发现机会来了,自然不会错过。

    “廖主事,起来吧。”丢下这句话,卫渊抬脚往钞关衙门里走去。

    前脚刚刚踏进门坎,右手已经抬起,轻轻一挥:“统统拿下!”

    “是!”查赟等人答应一声,如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进去,火铳指到哪儿,哪儿就趴下一大堆的人。

    整个衙门上下一百多人瞬间全部成了阶下囚。

    卫渊找来八张白纸,写下八个大字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!

    然后命人贴到大堂正面墙上。

    接下去开始一一厘清身份。

    门子,皂隶,轿夫,厨役等等该干嘛干嘛去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就算有捞油水的行为,那也是小打小闹,用不着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是书吏和核算吏,前者负责各种文书记录工作,后者则是帐房先生。

    相对而言,书吏是最捞不到油水的,所以先不用审他们。

    正好外面老百姓排着队进来告发,让书吏们去接待。

    白纸黑字记下,再盖上手印,便是一条条的证据————

    核算吏因为参与帐本创建,往往是最大的共谋犯之一,所以先从他们身上找突破口。

    第一个进来的一看墙上八个大字腿就开始哆嗦,没等卫渊问话,直接把自己做过假帐的事情交代了。

    卫渊命他去一边墙角用纸笔写下来,然后提审第二个。

    第二人进来一看,就知道完蛋了。

    前面那家伙一定是在写供词啊,我也交代得了,要不然都把罪责推我一人头上,谁受得了。

    如此这般,半个时辰不到,六个核算吏全部招了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是清白的,全部参与了规模庞大的假帐制造。

    廖兴安就在后面内堂里坐着,每进来一个核算吏,他就闭一次眼,此刻已经不再睁眼,而是长吁短叹,哀声连连。

    接下去提审收银吏和秤耗量船夫。

    这群人是直接和商船漕船打交道的,前者收取税银,后者负责丈量船只大小,称量货物重量。

    所以都是每天可以捞油水的职业,而且形成了一条非常隐蔽专业的利益链条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亲口交代,外人是很难抓住把柄的。

    因为这部分收入不会记入帐本中,是以一个个还抱着侥幸心理,觉得只要大伙儿抱成团咬死不说就能过关。

    结果第一个被审的家伙刚表现出打死我也不说的劲头,就被查赟打了个半死。

    哀嚎之声响彻整个钞关衙门,吓得后面的人直哆嗦。

    等到把屎尿都打出来之后,这家伙便老实招供。

    具体拿多少次银子不记得了,但这些年总共贪了多少还是有印象的。

    反正每年三百到五百两银子是有的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超过他们正常年收入几十倍。

    这个口子一开,后面就都老实了。

    会写字的自己去写供状,不会写的叫会写的帮忙写,刚好彼此还能对一下口供,看看漏了什么————

    等到这一波审完之后,便轮到巡栏舍人了。

    这帮家伙都是钞关的外勤人员,负责登船检查货物,核对税单,缉拿走私。

    他们是与商船接触最多的一批人,也是油水捞得最多的一批人。

    总共三十来人,进来一看墙上的八个大字,再看看凶神恶煞的查赟和火统手们,啥废话也没有统统招了。

    此时已近黄昏,卫安走过来轻声说道:“少爷,你一天没用饭了,得吃点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卫渊想了想,道:“你带个人出去买吃的回来。记住,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只吃你买的食物,外人送来的一律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老头答应一声,叫上一个火铳手出去了。

    这时,几个核算吏已经将如何造假,何时造假,谁指使的造假都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。

    卫渊全部看过之后,发现时间线不仅仅涉及现任户部主事廖兴安,前任和前前任也都参与了。

    因为有几个核算吏的岁数很大了,从年轻时就在钞关衙门做事,历经好几位户部主事0

    而且他们对自己造假的帐册年月日都记得非常清楚,这些帐册如果比较新的话会保存在钞关架阁库中。

    年代久远或者内核帐目则会解送户部,存入户部大库。

    原本做完假帐之后,原始帐本必须立刻销毁。

    但是干这一行的人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,所以手里全都捏着原始帐本的抄本,就是防备有这么一天。

    现在既然全都交代了,自然也要把抄本拿出来。

    卫渊让他们写出藏匿地点,然后派人分头去取。

    此时天色已暗,外面不断还有百姓进来检举告发,卫渊过去看了一会儿,没发现有什么价值的线索。

    按理说漕帮大佬们早就得到了消息,如果想救他们自己,现在应该拿出诚意来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他们还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这时,卫安把晚饭买回来了。

    每人两个驴肉火烧,倒也足够果腹,而且味道还不错。

    卫渊一边吃,一边给王少甫写了一封信,让他带着核算吏们的口供去户部大库查抄旧帐本。

    同时把廖兴安前面那几任统统抓起来,一番审问之下,可能还会新的发现。

    信写完,交给一个火统手连夜回京交给王少甫。

    然后拿起一个驴肉火烧进了内堂,放到廖兴安面前,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廖兴安瑟瑟发抖,不敢抬手。

    卫渊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问道:“我现在不问你贪墨粮食的事情,我问你十四仓廒内的假米是怎么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实招来,到时候我会在皇上面前给你求情,至少保你家族不受牵连。”

    噗通!

    廖兴安翻身跪地,磕头道:“钦差大人————天地良心,这假米和我无关呐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呵呵!

    卫渊笑了起来,放下手里的茶杯,缓缓弯下腰看着廖兴安,“漕粮一路运来每个关卡都会检查粮食是否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河西务钞关是最后一关,也是最严的一关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是漕帮造假,你怎么可能把粮食收进去,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?”

    “所以,你还是老实交代,以免白受皮肉之苦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查赟已经走了过来,搓着双手,一副准备动刑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钦差大人————冤枉啊————真的冤枉————”廖兴安手脚并用爬到卫渊脚下,哭喊道:“我真的不知道假米怎么来的————我只知道收进来的都是真米,但是————但是在我准备克扣一部分转运出去时,忽然发现米变了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卫渊眉头一皱,“米变了?”

    “对,米变了————真米变成了假米,而不是有谁用假米换掉了真米。因为————这么多的假米根本运不进去,除非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“除非你们事先串通好了,才有可能?”卫渊问道。

    廖兴安不敢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卫渊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米的小口袋,倒了几粒米在廖兴安面前,“这是漕帮京口分堂堂主罗敬尧交给我的,是不是十四仓廒粒的假米?”

    廖兴安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,抓起一粒米看了看,然后又闻了闻,最后将米碾碎,随即一仰头避开那股难闻的气味。

    “没错,就是这个米————我当时发现了之后,就拿了一部分给漕帮的人,问他们怎么回事,但是他们也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“钦差大人,我以前的确偷盗公粮,收受贿赂,但是————这次假米真的跟我无关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蹊跷的地方在于,第一天发现假米的时候每个仓廒里面只有三成左右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到了第二天,就变成了七成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“今天我去看的时候,已经快要九成了。也就是说,每时每刻,仓廒里的真米都在变成假米。”

    “这,这简直不可思议啊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卫渊回头看了查赟一眼,说道:“派个人去十四仓廒,把汉卿叔叫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“廖兴安,发现假米之后,你应该会仔细勘验现场,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?”

    “钦差大人,我的确勘验现场了,我甚至把米堆都挖到底了,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又是怎么分辨假米和真米的比率呢?”卫渊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假米轻,真米重。所以真米会往下沉,假米会往上浮。我只要看一下真米在底部什么位置,就知道假米占了多大比重。”

    看来也是个有能力的人。

    卫渊点点头,又问:“那以你之见,这些假米究竟是如何造成的?”

    “我————”廖兴安张了张嘴,忽然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“说吧,自己说出来,总比我逼着你说要强。”

    “钦差大人,下官以为此事非人力所及,可能————有怪力乱神之嫌。”

    卫渊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扬扬下巴:“先吃饭吧。”

    一更天的梆子刚刚响过,钟汉卿一个人来了。

    “十四仓廒所有人都抓起来了,今晚就能全部审完。照目前情况看,没一个屁股干净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————”钟汉卿皱着眉头道:“仓廒里面几乎全是假米了,守仓人说昨天还只有七成,也不知真假。”

    “叔,你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?”卫渊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!”钟汉卿摇摇头,“我里里外外全都仔细查看过了,甚至让人把一座仓廒里的假米全都扒拉下来,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。但是啥也没找着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你这边进展如何?”钟汉卿问。

    “叔,我让你来就是接手这边事情的,然后我去十四仓廒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行!”钟汉卿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夜色苍茫,运河河面泛着一层薄雾————

    三匹快马沿着河岸飞驰,前方正是十四仓廒。

    今晚没有月亮,是以到了第一座仓廒跟前,才看清楚它的轮廓。

    外面有一道很高的围墙,围墙大门上写着一个斗大的“天”字。

    十四座仓廒用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来区分。

    面前的就是天字仓厂。

    守门的火统手打开大门,放三匹马进去。

    一直来到仓廒正门前面,三人才跳下马背。

    借着门前的灯笼亮光,卫渊扫视四周一圈儿,发现地方非常宽。

    空气冰凉冰凉的,带着一股子水汽。

    然后,他还隐隐约约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。

    想了想,居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。

    而就这么一闪念的工夫,那丝气味已经消失不见了————

    咣当!

    查赟拉开了巨大沉重的仓大门,一股米香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早有火统手举着灯笼过来,光芒底下,但见一个个巨大的米堆呈现出来,几乎将整座仓廒全部填满了。

    这些米全部都是脱壳加工好的,因为谷壳会额外增加运输重量。

    而且这些粮食主要是供给皇室,百官俸禄以及京营粮,所以需要到地方就尽快发放。

    如果是稻谷的话,就要在京畿重地再创建大规模的加工体系,费时费力。

    米香如此馥郁,当真一点看不出这是假米。

    卫渊走到一座米山跟前,蹲下身,将右手从底部伸了进去,然后抓了一把米出来。

    轻轻一捏,统统碎成了粉末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