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!尚!”
刺史府内,周文方拳头捏的捏得咯咯作响,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好手段...当真是好手段!”他咬牙切齿,“先将存粮拉出城去,再派人扮作粮商,以假乱真,虚张声势,低价收购...这一环扣一环,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。”
王阳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刚刚将粮商们被张尚设计、所有存粮都被低价收购的消息禀报上来。
这个张尚,太狡猾了。
愣是用为数不多的粮食给他们上演了一场源源不断拉粮的戏码。
王阳小声道:“刺史,如今粮商们的存粮尽数落入张尚手中,我们...我们再也没有掣肘他的筹码了。”
周文方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。
无论是行军打仗,还是赈济灾民,只要手上有粮,心中便不会慌。
他们精心设计,将境内所有灾民一个不落的收归城内,便是想着快速将张尚的粮食消耗殆尽,从而将这位天使架空,大发国难财。
可谁曾想,这张尚年纪轻轻,手段却如此老辣,一招鱼目混珠,将他们耍的团团转。
“事到如今,悔之晚矣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刺史,县令,天使有请。”
王阳吓得浑身一颤,脸色煞白:“来...来了!他们来抓我们了!”
周文方却冷笑一声,整了整衣冠:“慌什么?本官行得正坐得直,何惧之有?”
“可...可我们与粮商往来...”
“往来又如何?”周文方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本官与粮商往来,是为了解灾情、稳定粮价,何错之有?他又能奈我何?”
他站起身,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:“记住,我们只是赈灾策略与天使不同,并无其他冲突。”
说罢,周文方打开房门。
“走吧。”
看着门外的衙役,周文方淡淡道。
王阳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。
县衙大堂内,张尚端坐主位,见到两人到来,微微一笑:“周刺史,王县令,再有一段时间,新绛县便基本恢复灾前秩序了。”
“今日请二位来,是想商议后续赈灾事宜。”
听见张尚只是询问后续赈灾事宜,王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周文方心中怨恨,面上却躬敬道:“天使英明,短短半月,便让整个绛州五县焕然一新,后续赈灾事宜,我二人唯天使是瞻。”
张尚听见周文方所说,微微点头:“既如此,本官便提点意见,周刺史若无异议,可以开始准备了。”
“天使请讲。”
清了清嗓子,张尚说道:“如今绛州赈灾粮充足,各县都在有条不紊的执行,但灾后重建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首先便是春耕。”
“冬季即将过去,春耕在即,城中的修缮工作需尽快解决。”
周文方连忙应道:“天使放心,下官这便派人督促修缮事宜,务必在开春前将修缮工作完成。”
张尚点了点头,又道:“陛下曾于贞观二年设义仓,规定王公贵族至百姓每亩地纳粮两升,存于义仓,逢大荒大灾之年,开放义仓粮种,借贷给农民,秋收后如数偿还即可。”
“今东绛州雪灾,百姓损失惨重,符合开放义仓的条件。还望刺史将义仓卷宗取来,我等一同制定借贷章程。”
周文方脸色微变,片刻后强笑道:“天使有所不知,存放义仓卷宗的库房此次雪灾时,不慎倒塌,所有卷宗皆被雪水浸毁。”
“浸毁了?”张尚挑眉,随即盯着周文方,“卷宗照理应与官仓帐册一同存放,为何会单独置于别处?”
倒不是张尚怀疑义仓出了问题,因此特意提了义仓,而是这种情况下,就得从义仓取粮种借给百姓用于春耕。
义仓借贷粮种之策自隋开皇年间颁布,李世民于贞观二年重新执行。
包括宋朝王安石的青苗法。
都是相似的性质。
只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?
周文方额头渗出细汗:“这...这是由于此前库房已经堆满卷宗,便将义仓卷宗放于其馀库房,谁知...”
好嘛!
周文方的回答加深了张尚的怀疑。
查什么烧什么。
烧是来不及了,所以干脆借雪灾说事,来个死无对证。
张尚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既如此,那便直接去义仓一观,本官倒要看看,这义仓中究竟还有多少存粮。”
周文方脸色煞白,急忙阻拦:“天使!义仓年久失修,此次雪灾也有损毁,目前正在进行修缮,再有五日便可修缮完毕,届时下官与天使同往。”
张尚冷笑一声:“五日?春耕不等人,灾民更等不得。本官要在三日内定好义仓借贷章程,如此才不眈误百姓春耕事宜。”
“天使!”周文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仓内确实危险,若天使执意要去,万一出了什么事,下官担待不起啊!”
“周刺史今日百般阻挠,莫非这义仓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”张尚冷哼一声。
周文方急中生智,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泪俱下:“天使明鉴!下官...下官实在是迫不得已啊!”
他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:“在天使到来之前,灾情已经十分严重。下官见百姓饥寒交迫,实在不忍,便...便擅自做主,将义仓存粮先行发放赈灾了!下官自知此举有违律法,甘愿受罚!”
张尚眯起眼睛:“哦?周刺史倒是爱民如子。既然如此,为何不上报朝廷?又为何在本官询问时百般推诿?”
“下官...下官是怕朝廷怪罪擅自开仓之罪...”周文方哽咽道,“这才隐瞒不报。方才阻挠天使,也是怕事情败露..”
“好一个迫不得已!”张尚冷笑,“那本官问你,你既开仓赈灾,可曾登记在册?发放给哪些百姓?每人分得多少粮食?”
周文方顿时语塞:“这...当时情况紧急,未来得及详细登记...”
“未登记?”张尚声音陡然转厉,“绛州有民十万馀,我大唐人均田亩四十亩,也就说是绛州有田三百万馀,按每亩纳粮二升,义仓应存粮六万石。”
“这么多粮食,以如今绛州五万受灾百姓计数,加之本官设立的浮箸赈灾法,也足够吃上半个月,何况本官到来之时,绛州赈济的灾民只有不足三万。”
“赈灾所行标准,也非采用本官设立的浮箸赈灾法!”